三月十二日,东京,三井物产总部。
阴沉沉的天,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连阳光都透不过来。
佐藤健一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手里拿着两份并排摆开的报告。玻璃上倒映出他紧绷的侧脸。
左手边,是调查部刚送来的《东兴集团资金状况分析》。结论一目了然:现金流紧张,多处业务需持续投入,芯片项目尤其烧钱。汇丰银行的朋友透露,东兴的信贷额度已使用近七成,且近期无新增贷款计划。
右手边,是刘茂才的最新情报。字迹潦草,却字字扎眼:“芯片良率仍徘徊在23%左右,陈东已下令削减研发预算百分之二十。核心工程师冯国真多次在内部会议表达不满,团队士气低迷。据悉,东兴已暂停‘麒麟-2’项目前期工作,所有资源向现有产线倾斜。”
两份报告,指向同一个结论:陈东缺钱,芯片遇阻,所以急需在航运上开辟新战线。
逻辑很通顺。
但佐藤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劲。像喉咙里卡了一根刺,不痛,却硌得慌。
他走回办公桌,拨通内线电话,按键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让松本君来一趟。”
三分钟后,调查部主任松本敲门进来。
他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面容普通,属于扔进人群就找不到的那种,但眼睛很亮,像鹰隼一样,看人时总带着审视的光。
“佐藤桑。”
松本微微躬身,声音平淡无波。
“坐。”
佐藤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东兴造船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基本确认了。”
松本打开文件夹,抽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戈塔维根船厂两艘九万吨油轮,买方是一家注册在英属维尔京群岛的‘蓝海资本’。但我们的线人确认,实际出资方是东兴集团。船价高于市场价百分之一点五,附加了一条特殊航道条款。”
“什么内容?”
佐藤的目光骤然收紧。
“大致是,如果主要航道出现不可抗力关闭,船东有权变更航线,额外成本由双方协商承担。”
松本的声音很稳。
“很罕见的条款,但也不算太出格。毕竟苏伊士运河和巴拿马运河都有政治风险,有些船东会加类似条款避险。”
佐藤点点头,手指敲击桌面的速度快了些。
“东兴和南美矿商的接触呢?”
“查了。”
松本翻到下一页,语气依旧平淡。
“过去半年,东兴航运部门确实和三家智利铜矿、两家巴西铁矿有过接触,但都停留在初步询价阶段,没有实质性进展。倒是他们和澳洲力拓、必和必拓的联系更密切些,但也是常规业务往来。”
“也就是说。”
佐藤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
“陈东虽然嘴上说看好南美航线,但实际动作不大。”
“可以这么说。”
松本谨慎地选择措辞,目光落在报告上。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窗外的风声,呜呜地响。
佐藤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中,各种信息碎片像乱码一样飞舞,怎么拼都拼不完整。
缺钱的陈东。遇阻的芯片。高价订船。含糊的南美战略。还有那条特殊的航道条款……
忽然,他睁开眼睛,眸子里闪过一道精光。
“松本君,你记得1961年苏伊士运河关闭的事吗?”
松本愣了愣,显然没料到他会问这个。
“记得。当时埃及和以色列冲突,运河关了三天,全球运价涨了一波。”
“三天,涨了百分之八。”
佐藤慢慢说,手指在桌面上划出一个圈。
“如果……不是三天,是三十天呢?三百天呢?”
松本的脸色微变,握着文件夹的手指紧了紧。
“您是说……”
“我什么也没说。”
佐藤打断他,目光重新落回窗外。铅灰色的云,似乎更沉了。
“我只是在想,如果有人赌运河出事,提前布局大船,等运价暴涨时大赚一笔……这个逻辑,成立吗?”
“理论上成立。”
松本思考着,声音里多了几分凝重。
“但风险太大。运河近十年没出过大问题,为了一个不确定的事件,投入这么多资金……不像成熟商人的做法。”
“除非。”
佐藤轻声说,声音低得像耳语。
“这个人不是赌,而是知道些什么。”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沉默,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继续查。”
佐藤最终开口,语气斩钉截铁。
“重点查两个方面。第一,东兴和欧洲那些中小能源公司有没有接触,特别是签长期运输合同的那种。第二,查查陈东最近和政界、军界有什么来往,尤其是中东、埃及那边。”
“是。”
松本的脚步声消失后,佐藤重新走到窗前。
东京的天空依旧阴沉,但远处云层的缝隙里,透出了一丝微光,转瞬即逝。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