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公司的路，何粥粥走得魂不守舍。地铁拥挤的人潮、报站的机械女声、同事偶遇的招呼，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遥远。
只有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擂鼓，咚咚，咚咚，敲打着“完蛋了”三个字。奶糖蹲在窗台上目送她出门时那平静（在她看来甚至是高深莫测）的一瞥，此刻成了她脑海中反复回放的画面，混合着《月光爪印》那奇异的旋律，让她更加头晕目眩。
王总监的办公室宽敞、冷色调，弥漫着咖啡豆和某种昂贵木质香氛混合的气味。何粥粥像个小学生一样被叫进去，手脚都不知该往哪儿放。
王总监没让她坐，自己也没坐，就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她，看着外面钢筋水泥的丛林。沉默像无形的压力，一点点榨干何粥粥所剩无几的勇气。
“《月光爪印》。”王总监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只是陈述，“音源平台上的那首纯音乐Demo，发布者‘粥粥的猫’，是你吧？”
何粥粥喉头一紧，干涩地吞咽了一下，声音细若蚊蚋：“是……是我。”
“简介里写，‘深夜灵感片段’，‘尝试融合自然音效与旋律’，‘未完成’。”王总监转过身，目光锐利地扫过她苍白的脸，“说说看，什么样的‘深夜灵感’，能弄出这种东西？”
何粥粥头皮发麻。她能说什么？说我家猫变的少年用我电脑做的？说我手滑上传的？任何真话在此刻都显得比谎言更荒谬。
“就……就是睡不着，随便……捣鼓了一下……”她垂下眼，盯着自己鞋尖，声音越来越低，“用了一些软件自带的音效，然后……跟着感觉，拼了一段旋律……”
“跟着感觉？”王总监走近两步，无形的压迫感更强了，“什么样的感觉，能让你做出这种……嗯，很有‘空间感’和‘非现实感’的编排？风声，水声，处理得很特别，不像一般的环境采样。中间那段主旋律，结构很怪，不按常理出牌，但意外地有记忆点，甚至有种……古老的调子感。你系统学过民族音乐？还是接触过什么特别的声音素材？”
何粥粥额角渗出冷汗。她哪懂什么民族音乐、古老调子？她连五线谱都认不全乎！“没、没有……就是……瞎试的……”
“瞎试的？”王总监挑了挑眉，显然不信，但没再追问，话锋一转，“知道这曲子现在什么情况吗？”
何粥粥僵硬地摇头。
“新曲榜第七，独立音乐人周榜第三，单日播放量破五十万，还在涨。几个乐评人点了赞，虽然评价两极，但热度是实打实的。”王总监的语气依旧平淡，但何粥粥分明看到他镜片后的眼睛亮了一下，“公司内容部上午开了个短会。陈总的意思，趁热打铁。”
何粥粥茫然抬头。
“这曲子虽然粗糙，完成度低，但创意和那种独特的‘气质’，很突出。在现在同质化严重的市场里，是亮点，也是风险。”王总监走回办公桌后，坐下，双手交握放在桌上，看着她，“公司可以给你资源，帮你把这首《月光爪印》重新编曲制作，做成一个完整的、有商业潜力的作品。甚至，可以以此为契机，考虑和你签一个新人发展的意向。”
何粥粥彻底傻了。她张了张嘴，发不出任何声音。
重新编曲？制作？签约？这些词离她这个每天做着整理文件、端茶递水、被呼来喝去的实习生太遥远了，遥远得像另一个星球的故事。
“但前提是，”王总监语气加重，“这曲子，必须、确定、毫无疑问，是你的原创作品。灵感来源、创作过程，必须能说清楚。公司不会为一个来历不明、可能涉及版权纠纷的东西投入资源。明白吗？”
何粥粥的心沉到了谷底。说清楚？怎么说清楚？
王总监看着她惨白呆滞的脸，似乎放缓了一点语气：“年轻人，有灵气是好事。但在这个行业，光有灵气不够，还得干净、清楚。给你一天时间，整理一下思路，明天上午，带一个能说通的创作阐述过来。如果没问题，”他顿了顿，“这就是你的机会。”
从总监办公室出来，一直到踏进家门，何粥粥都处于一种灵魂出窍的状态。钥匙插了几次才对准锁孔，进门时甚至忘了开灯。
屋内昏暗，只有窗外透入的、城市永恒的微光。
她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包包掉在脚边，也懒得去捡。
寂静中，轻微的“嗒”的一声，客厅的落地灯被按亮了。暖黄的光晕驱散了一小片黑暗。
何粥粥抬起空洞的眼睛，看到奶糖蹲在落地灯开关旁边，正静静地看着她。异色双瞳在暖光下，似乎没有往常那么清冷，带着一种她看不懂的、复杂的审视。
“我……我撒了个谎。”何粥粥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一颗接一颗，砸在她的手背上，晕开深色的痕迹，“我对总监说，《月光爪印》……是我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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