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五十，何粥粥站在307门口，手里拎着外设包，指尖冰凉。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反复三次，才抬手敲门。指节叩在门板上的声音，在她听来像擂鼓。
“进。”
周星星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平稳无波。
她拧开门把，走进去。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光线昏黄，聚焦在周星星的电脑区域。他已经调试好了设备，两个并排的高清摄像头，专业麦克风，补光灯，将书桌一角照得亮如白昼，与房间其他部分的昏暗形成鲜明对比。
“坐。”周星星指了指旁边另一张电竞椅，没回头，专注地看着屏幕上复杂的直播软件界面。
何粥粥依言坐下，摘下帽子口罩——这是她最后的防护。宽大的黑色棒球帽，几乎遮住半张脸的黑色口罩，再加上特意换上的、最大号的连帽卫衣，将她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饶是如此，当她暴露在补光灯下时，身体还是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周星星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帽檐下闪烁的眼睛和黑色口罩上停留了一秒，什么也没说，转回头去。“开播了。”
他点击鼠标，直播界面开启。几乎是瞬间，等候已久的观众如潮水般涌入，弹幕飞快滚动起来。
【来了来了！星远CP直播！】
【星星今天好帅！】
【咦？旁边那个裹得像个粽子的是谁？】
【何远小哥哥？怎么不露脸？】
【戴口罩直播？第一次见哈哈哈】
“晚上好。”周星星对着麦克风，声音通过专业的声卡传出，比平时更低沉磁性，“今天和何远双排。”
他言简意赅，甚至没看弹幕，直接点开了游戏。何粥粥连忙登录自己的账号，手指因为紧张而有些僵硬，敲错了好几次密码。
【何远小哥哥手抖了？】
【是不是紧张啊？】
【星星多说说话嘛！】
【何远为什么不说话也不露脸？生病了吗？】
弹幕越来越多，问题也越来越集中到何粥粥身上。她盯着自己屏幕上的游戏界面，不敢分心去看旁边的弹幕助手，手心开始冒汗。
“他过敏。”周星星的声音忽然响起，依旧没什么起伏，像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脸上起疹子，不方便露脸。”
【啊？过敏？严不严重啊？】
【心疼小哥哥！】
【难怪捂这么严实。】
【什么过敏啊？花粉？还是食物？】
“不知道。”周星星一边操作英雄清野，一边随口回答，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天气，“可能宿舍太脏。”
【哈哈哈星星你又黑宿舍！】
【何远好可怜，过敏还要被队长吐槽。】
【星星多照顾一下我们远宝啊！】
何粥粥悬着的心，因为周星星这几句轻描淡写的解释，稍稍落下了一些。她强迫自己集中精神，跟上游戏的节奏。操作渐渐流畅起来，和周星星的配合也找回了一些往日的默契。
【配合还是这么丝滑！】
【星远锁死！钥匙我吞了！】
【何远虽然不说话，但意识真的顶！】
【星星今天话好少，但感觉一直在护着何远？是我的错觉吗？】
弹幕开始朝着嗑CP的方向狂奔。何粥粥不敢细看，只专注于游戏。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直播间人气越来越高，礼物特效时不时在屏幕上炸开。周星星偶尔会回应几句弹幕，大多简短，话题也尽量围绕着游戏本身。何粥粥则始终沉默，只在必要的游戏交流时，用最低沉的嗓音，含糊地吐出几个简短的指令或回应。
一切似乎都在可控范围内。只要她不说话，不露脸，配合周星星打游戏，这两个小时或许就能平安度过。
然而，就在一局游戏结束，等待下一局匹配的间隙——
“叮铃铃——！”
一阵清脆响亮的手机铃声，突兀地在安静的房间响起。不是周星星那种单调的默认铃声，而是活泼的、带着明显女性特色的流行歌曲前奏，音调很高，穿透力极强。
何粥粥的身体瞬间僵直，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她瞳孔骤缩，猛地看向自己放在桌角的手机——屏幕亮着，是她哥哥何远的来电显示。而她，竟然忘了把手机调成静音模式！
这铃声是她自己的手机铃声，用了很多年，是一首她很喜欢女歌手唱的甜歌。在只有两个人的寂静房间里，在补光灯聚焦下，在数千观众的直播间里，这串活泼轻快的、带着明显女性特征的音乐，像一把尖刀，狠狠刺破了所有的伪装和侥幸！
【嗯？什么声音？】
【手机铃声？谁的？】
【这铃声……好甜啊，不像星星的风格。】
【是何远那边的声音吧？】
【何远用这么少女心的铃声？哈哈哈有点反差萌！】
弹幕瞬间被疑问和调侃刷屏。何粥粥的大脑一片空白，手脚冰凉，甚至忘记了去按掉那催命般的铃声。她僵在那里，眼睁睁看着手机屏幕固执地亮着，那串轻快的音符在空气中跳跃，每一下都敲打在她濒临崩溃的神经上。
周星星也听到了。他操作鼠标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侧过头，目光投向那部响个不停的手机，又缓缓移到何粥粥惨白如纸、被口罩遮住大半的脸上。
他的眼神很深，像两口望不见底的寒潭，映着补光灯刺眼的光，和屏幕上飞速滚动的、充满探究的弹幕。
铃声还在响，执着地回荡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在数千观众的耳机里，也回荡在何粥粥一片死寂的、只有绝望在尖叫的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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