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粥粥是在宿舍楼顶的天台找到周星星的。
夜已经很深，城市灯火稀疏，只剩远处主干道的车流汇成一条模糊的光河。天台风大，带着初夏夜晚特有的、微凉的湿意，吹得人衣袂猎猎作响。周星星背对着楼梯口，坐在天台边缘的水泥护栏上，两条腿悬空荡在外面，脚下是十几层楼高的、令人眩晕的虚空。他手里夹着一支烟，猩红的火点在黑暗里明明灭灭，烟雾刚升起来，就被夜风吹散，不留痕迹。
何粥粥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放轻脚步走过去，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风把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和洗衣液的味道吹过来，混合着夜晚凉意，有种说不出的孤寂。
“周星星。”她叫了一声，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周星星的背影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没回头，也没应声。只是抬起夹烟的手，又吸了一口，火星骤亮，映亮他半边侧脸。下颌线绷得很紧，眼下有浓重的阴影，嘴唇因为叼着烟而微微抿着。
何粥粥看着他的背影，那悬空的双腿，和脚下令人心悸的高度。她慢慢走到他旁边，没敢坐，只是学着他的样子，手搭在冰凉粗糙的水泥护栏上，望向远处城市的灯火。夜风卷起她的短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和同样没什么血色的脸。
两人就这么沉默地站着，一个坐着，一个站着，中间隔着不远不近、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的距离。只有风声，远处隐约的车流声，和周星星偶尔的、压抑的吸烟声。
良久，何粥粥先开了口，声音很轻，几乎要被风吹散：“是因为林薇吗？”
周星星吸烟的动作顿住了。烟灰积了长长一截，在风里颤巍巍地抖着。他没说话，只是将烟凑到嘴边，又狠狠吸了一口，然后抬手，将烟蒂弹了出去。那点猩红在空中划出一道短暂的弧线，坠入楼下无边的黑暗里，瞬间消失不见。
“不是。”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烟味和疲惫。
不是林薇。这个答案在意料之中，却又让何粥粥心里更加没底。不是因为林薇，那又是因为什么？因为她？因为她那些拙劣的伪装，因为她女生的身份，因为他可能已经察觉了什么，所以厌恶，所以避之不及，所以……连训练都大失水准？
各种猜测在脑子里翻腾，像沸水里的气泡，一个接一个破裂，留下更深的惶恐和不安。她垂下眼，盯着自己搭在护栏上、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的手。
“那是……因为我？”她听见自己问，声音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
周星星没立刻回答。他又沉默了，时间长得让何粥粥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风更大了些，吹得她身上单薄的T恤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里面束胸带不自然的轮廓。她下意识地抬手抱住了手臂，有些冷。
“何远。”周星星忽然叫她的名字，或者说，哥哥的名字。他的声音在风里有些模糊，却异常清晰。
“嗯？”
“如果……”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很艰难，“如果我有点不对劲……你会怎么想？”
不对劲？
何粥粥愣住了，转过头去看他。周星星依旧侧对着她，看着远处，侧脸在稀薄的天光下显得模糊不清，只有那个紧绷的下颌线，和微微颤动的睫毛，泄露了他此刻并不平静的内心。
什么样不对劲？训练状态差？脾气阴晴不定？还是……别的什么？
她想起他这些天刻意的疏远，冰冷的嘲讽，训练时频频的失误，还有此刻他坐在这危险边缘、浑身笼罩着颓唐和孤寂的背影。这一切，都和他平时那个冷静、强大、近乎无懈可击的“Zxx”截然不同。
是压力太大了吗？因为即将到来的全国赛？还是因为别的，她不知道，也无法触及的原因？
“我……”何粥粥舔了舔发干的嘴唇，斟酌着语句，“我觉得，人都有状态不好的时候。你是队长，压力肯定比我们都大。训练赛输了……大家都有责任，不是你一个人的问题。”
她说得很诚恳，试图安慰，也试图将话题拉回相对“安全”的训练范畴。但周星星似乎并不满意这个答案，他几不可闻地嗤笑了一声，很轻，带着浓浓的自嘲。
“不是训练。”他说，声音更低，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是别的。”
别的？什么别的？何粥粥的心又提了起来。她看着他，等待他继续说下去。但周星星再次陷入了沉默，只是看着远方，眼神空洞，没有焦点。
风呼啸着从他们之间穿过，带走体温，也带走声音。何粥粥站在他旁边，能闻到他身上残留的烟味，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的、那种近乎绝望的迷茫和挣扎。她想说点什么，安慰，鼓励，或者至少问清楚。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自己的秘密还像一块巨石压在心头，让她自身难保，又有什么立场和资格，去探究他心底的“不对劲”？
最终，她也只是沉默。和他一起，站在这城市高空的天台边缘，吹着冷风，看着脚下遥远而模糊的灯火，各自怀揣着无法言说的心事，像两座被夜幕和孤独包裹的、沉默的岛屿。
不知过了多久，周星星终于动了。他撑着护栏，从边缘下来，双脚重新踏在坚实的水泥地面上。他拍了拍手上的灰，没看何粥粥，只是低声说了一句：“风大，下去吧。”
说完，他转身，朝着楼梯口走去。脚步有些虚浮，背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拉得很长，显得格外疲惫和……孤单。
何粥粥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楼梯口的背影，夜风吹得她浑身冰冷。她低头，看向刚才周星星坐过的位置，水泥护栏上，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体温，和那个被弹落、消失于黑暗的烟蒂留下的、无形的印记。
不对劲。
他不对劲。她也不对劲。
而这所有的不对劲，都像此刻头顶沉沉的夜幕，无声地笼罩下来，预示着某种未知的、或许即将到来的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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