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一种奇异的、近乎于甜美的平静中流淌。
希尔夏宅邸不再是一座空洞的、回响着秘密的牢笼，而是变成了一个真正的“家”。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的，与世隔绝的家。布拉姆斯像一块干燥的海绵，贪婪地吸收着靡思教给他的一切。他学会了区分“客人”与“家人”，学会了在感到不安时去拉她的衣角，而不是躲回墙壁的阴影里。
他像一个巨大的、沉默的影子，始终跟随着她。她看书时，他就坐在不远处的地毯上，抱着那个和他同名的瓷娃娃，安静地看着她；她打扫时，他会笨拙地拿起另一块抹布，模仿她的动作，擦拭那些他从未关心过的家具。
他正在努力地，成为一个“乖孩子”。
而今天，靡思决定教他一件全新的事情。
“我们来做晚餐吧，布拉姆斯。”
当靡思系上围裙，在厨房里对他说出这句话时，他歪了歪头，面具后的眼睛里充满了纯粹的困惑。晚餐？那不是应该由Malcolm送来，然后放进冰箱里的东西吗？
靡思看出了他的不解，只是笑着从冰箱里拿出新鲜的蔬菜和肉类。番茄的红，生菜的绿，在厨房温暖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生动。她将一颗圆润的土豆递到他面前。
“帮我把它洗干净，好吗？”
布拉姆斯迟疑地伸出双手，接过了那颗土豆。它比想象中要重，表面带着泥土的粗糙质感。他看着靡思走到水槽边，拧开水龙头，将一颗番茄放在流水下冲洗，白皙的手指在红色的果实上轻轻摩挲。
于是，他也学着她的样子，走到水槽的另一边，打开水龙头。冰凉的水流冲击着他的手心，也冲击着他那片空白了太久的认知。他笨拙地搓洗着那颗土豆，水花溅得到处都是，甚至打湿了他胸前的开衫。他有些手足 un措，却又固执地不肯停下。
他偷偷地、频繁地，用眼角的余光去看身边的靡思。看她如何灵巧地清洗蔬菜，如何将它们放在砧板上，用一把银亮的刀，切出漂亮的形状。
那清脆的、富有节奏的“笃笃”声，和他曾经在墙壁里听到的所有声音都不同。那是一种充满了生活气息的、温暖而安定的声音。
他看得入了迷，直到靡思的声音将他唤回神。
“洗好了吗？”
他低下头，看着手中那颗已经被搓得快要掉皮的土豆，有些呆愣地点了点头。
“做得很好。”靡思接过土豆，语气里是真诚的夸奖。
布拉姆斯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攥了一下。这句简单的夸奖，比他听过的任何话语都让他感到满足。他看到靡思将土豆放在砧板上，然后拿起另一把稍小一些的刀，递给了他。
“现在，试着把它切成小块。”
刀柄是冰凉的木质，但布拉姆斯握着它的时候，手心却在冒汗。他看着眼前那颗圆滚滚的土豆，又看了看靡思手中那把正在灵巧飞舞的刀，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下手。他那双习惯了设置陷阱、搬运重物的大手，在面对这小小的厨房用具时，显得无比笨拙。
他试探着将刀刃压在土豆上，用力过猛，土豆“咕噜”一下滚到了一边。
他有些沮丧地垂下肩膀。
就在这时，一双更小的、温暖的手，从身后覆上了他握刀的手。
靡思不知何时站到了他的身后，她的身体几乎贴着他的后背，另一只手则轻轻按住了那颗不听话的土豆。她的下巴，几乎就搁在他的肩上。温热的呼吸，伴随着她身上淡淡的馨香，将他整个人都包裹了起来。
“别急，”她的声音就在他耳边，轻柔得像羽毛，“像这样，手腕放松，用巧劲，而不是蛮力。”
她的手引导着他的手，刀刃稳稳地切入了土豆。一下，两下……土豆被分成了整齐的块状。他的动作从一开始的僵硬，到慢慢变得顺从、配合。整个过程中，他几乎忘记了呼吸。他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了身后那个柔软的身体，和那只包裹着他的、温暖的手上。
厨房里很安静，只有刀刃切开蔬菜的清脆声，和两人交错的、平稳的呼吸声。
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体验。他不再是墙壁里那个孤独的、偷窥的怪物，而是一个参与者，一个……正在和她一起创造着什么的人。
“你看，你学得很快。”
当最后一刀落下，靡思松开手，退后一步，声音里带着笑意。
布拉姆斯看着砧板上那些虽然大小不一、但总算是被切开的土豆块，一种陌生的、巨大的成就感，在他胸中缓缓升起。他转过头，隔着面具，深深地看着她。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将砧板推到她面前，像一个献上自己笨拙作品、等待夸奖的孩子。
靡思的眼底漾开一片温柔的笑意。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拿起那些土豆块，将它们和切好的番茄、肉丁一起放进锅里。很快，锅里就传来了“滋啦”的声响，浓郁的香气开始在厨房里弥漫开来。
布拉姆斯就站在她身边，静静地看着。看着她熟练地翻炒，加入调料，看着食物的颜色在锅里慢慢变化。那橘红色的、温暖的灯光洒在她的侧脸上，为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她的桃花眼专注地看着锅里，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小的刷子，在灯光下投下浅浅的阴影。
他忽然觉得，这或许就是他一直以来，在墙壁的缝隙里，窥探和渴望的画面。
不是那些华丽的舞会，不是那些空洞的规则，而是这样真实的、触手可及的温暖。一个人，一间厨房，一顿正在被烹煮的、属于他们的晚餐。
当靡思将炖好的肉酱浇在雪白的米饭上，端到他面前时，那股混合了番茄的微酸和肉类的咸香的气味，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名为“幸福”的情绪。
他坐了下来，拿起勺子，却迟迟没有动。
靡思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轻声问：“怎么了？不合胃口吗？”
他摇了摇头。然后，他伸出那只没有拿勺子的手，越过小小的餐桌，轻轻地、试探地，握住了她的手。
隔着陶瓷面具，他的声音闷闷的，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辩的、郑重的意味。
“……谢谢你。”
谢谢你，教我这些。
谢谢你，让我走出墙壁。
谢谢你……没有离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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