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仕强的那一万块钱,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陈武桢心里漾开了一圈又一圈难以平息的涟漪。短信提示音已经过去了好几个小时,银行卡里那多出来的一万块余额数字真切地存在着,可他依然有种恍惚的不真实感。
意外,是其中最强烈的情感。
陈武桢坐在公寓的旧书桌前,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脑海里像放电影一样回放着昨晚至今的一切。他精心筛选的“潜在借款名单”上,几个关系近、家境或许尚可的同学是首选,把认筹金凑出来应该很轻松。四姑是重头戏,他为此费尽心思,给四姑“表演”孝心,打算在交首付款的时候,能够从四姑那借来钱。组织同学聚会铺垫氛围。可结果呢?同学这边的开头戏哑火,备选名单被陶亦安抢先一步“洗劫”一空。他所有的算计和准备,在现实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和无力。
而颜仕强,这个名字压根就不在他那份煞费苦心的名单里。不是因为关系不好,而是因为,在陈武桢基于世俗价值的评估体系里,颜仕强太“平常”了。他话不多,不常参加聚会,从事的工作也看似普通,从不像有些人那样高谈阔论家境或前景。在陈武桢,甚至可能在很多同学的潜意识里,颜仕强是属于那种“安稳过自己小日子”的类型,并非可以轻易开口借一笔“巨款”的对象。
可偏偏就是这个最不在计划内、最不被“寄予厚望”的颜仕强,在他山穷水尽、几乎要放弃的时候,用一种近乎戏剧性的方式,轻描淡写地解决了他的燃眉之急。没有多余的询问,没有闪烁的推诿,甚至没有常见的“你什么时候要?”、“干嘛用?”的盘查,只有一句“把卡号发过来,哥现在就转给你”,以及事后抱怨建行网点难找的、带着憨气的实在话。
这种反差,让陈武桢在巨大的感激之余,更感到一种深刻的惭愧。他惭愧于自己之前待人接物时,那种不自觉的、带着功利色彩的衡量。他仿佛看到自己像个蹩脚的会计,拿着心里的算盘,对着身边的人际关系拨拉来拨拉去,计算着谁更有“价值”,谁更可能“回馈”。而颜仕强的行为,像一记无声的耳光,虽不响亮,却清晰地打醒了他——人情冷暖,岂是单薄的算计可以度量的?
对颜仕强的感激,因此变得格外沉重和温热。
这感激,不仅仅是因为那一万块钱本身(这当然是雪中送炭),更是因为颜仕强给予他的那份毫无保留的信任和纯粹的善意。在他最窘迫、最难以启齿的时刻,颜仕强甚至没有给他开口乞求的机会,就直接用行动托住了他下坠的身形。这种支持,不附带任何条件,不掺杂丝毫怜悯,只有朋友间最本分的“你需要,我有,就拿去”的干脆。
陈武桢想起颜仕强电话里那熟悉的、略带口音的声音,想起他平时聚会时坐在角落安静微笑的样子。这个平时在人群中并不显眼的老同学,在此刻陈武桢的心里,形象变得无比高大和温暖。他暗暗发誓,这份情谊,他定要铭记于心,将来无论如何,一定要好好报答。
也正是在这种复杂的情绪激荡中,父亲那句他曾经觉得老旧、甚至有些宿命论的话,猛地撞进了他的脑海,并且从未如此刻般清晰和深刻:
“人,不知道在谁的身上起运发财,更不知道在谁身上败运破财。”
以前听父亲唠叨这话,他总觉得带着点老一辈的迷信和无奈,认为人是被某种看不见的运气支配的。但此刻,他对这句话有了全新的、血淋淋又活生生的感悟。
所谓的“起运”和“败运”,或许并不指向玄乎的命数,而恰恰就藏在看似平常的人际关系里。你机关算尽,以为能在某个“重要人物”身上找到突破口,结果可能徒劳无功,甚至反受其挫(比如在四姑那里的挫败感和在同学圈里的被动);而你无心插柳,以平常心对待的、甚至未曾重点关注的人,却可能在关键时刻成为你命运的转折点,给你最坚实的支撑(比如颜仕强)。
父亲的话,精髓在于“不知道”这三个字。它是在告诫他,做人做事,不可只看眼前,不可只趋炎附势,更不可用势利的眼光去划分亲疏远近。世界是动态的,人心是难测的,你今天看不起的、忽略的人,明天或许就是你的贵人;而你今天百般巴结的对象,明天或许会给你带来麻烦。广结善缘,以诚待人,守住本分,远比那些精心的算计和刻意的攀附来得可靠和长久。
陈武桢长长地吁出一口气,感觉胸腔里那股因借钱而积郁的憋闷和羞耻感,似乎被这股温暖的感激和清醒的领悟冲刷干净了。他依然面临着十几万首付的巨额缺口,前路依然艰难。但颜仕强的这笔借款,以及由此带来的对父亲那句话的深刻理解,像在他心里点燃了一盏灯。这盏灯,照亮了前路的些许迷茫,也更清晰地照见了他自己之前行为上的些许偏差。
他拿起手机,再次点开颜仕强的对话框,打了很多字,想郑重地道谢,想表达内心的震动,但打了又删,最后只留下了一句看似平淡,却凝聚了千言万语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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