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的初春带着料峭寒意抵达。窗外的樟树抽了嫩芽,阳光下闪着水润的新绿,一切本该是蠢蠢欲动的生机。然而,这个春节留在陈武桢心底的,却是一腔无声熄灭的、带着灰烬味的失落。
整整一个寒假,那个隐秘的、滚烫的小心愿——一场同学会——成了支撑他熬过喧闹节日寂寞的核心念想。他像守株待兔般盯着那部宝贝手机,幻想它会突然响起,传来某个昔日同学组织聚会的通知。那样,他就能“名正言顺”地见到柳晴雯了。不用绞尽脑汁找借口,不用暴露那依旧浓烈却无处安放的渴望。
可惜,通知终究没有来。假期尾声,手机里除了群发的拜年信息和于颂言喊开黑的短信,再无他想念的音信。他也曾在深夜里鼓起无数次微弱的勇气,指尖悬在几个昔日活跃同学的号码上方,编撰一条看似不经意的“大家好久不见,要不聚聚?”的短信,但最终都败下阵来。
(内心独白:打电话?给谁?怎么说?柳晴雯肯定也忙吧……电力职院…说出来都嫌寒碜。还有这该死的病毒潜伏在身体里…我凭什么去打扰她?她站在大城市的光里,我还在泥地里刨食,连这身新皮衣也是姐姐打工的汗水换来的……)
这股混合着自卑与怯懦的浊流,狠狠浇灭了所有微弱的火苗。他像被遗弃在舞台角落的提线木偶,线断了,连自作多情的戏码都演不下去。
于是,柳晴雯在他心底的形象,愈发像一枚嵌入心脏血管壁的倒钩,混合着甜蜜与剧毒的复杂成分。她是毒药,每一次无意识的想念、每一个夜深人静的复盘(他哪里做的不好?为什么她就是不能喜欢我?那句“最好的异性朋友”像凌迟的刀),都会引发一轮排山倒海的剧痛。那痛楚尖锐而深刻,不仅源于求而不得,更源于自我价值被彻底否定的巨大虚无——他甚至无法成为一个值得被爱的“备选项”,只能被钉死在“朋友”的标签上。贫穷、卑微的学校、身体的隐患…这些“原罪”与失恋感交织缠绕,让柳晴雯的存在本身就成了对他现状最残酷的否定和无声的嘲讽。
痛到极限时,一个替代的影子便开始在意识中浮现、扩大——林晚。她成了他潜意识里自行开出的廉价止痛药。
这止痛药的机制粗暴而有效。只需在图书馆巨大书架的缝隙间远远瞥一眼她专注的侧脸,看到她指尖翻动画册时轻柔的弧度;或是在合堂教室门口不小心捕捉到她走过时发梢带起的微不可察的清风;哪怕是公共水房外看到林晚抱着调色板匆匆而过的背影,驼色毛衣的毛绒在灯光下泛着柔软的光泽…只需这短暂、安全的惊鸿一瞥。那一刻,就像一片冰凉而干净的纱布覆在了滚烫化脓的伤口上。
疼痛确实缓解了。柳晴雯带来的那些尖锐的否定、剧烈的自厌情绪,仿佛被这束新鲜、独立、富有艺术气息的光暂时驱散了。林晚是崭新的、未被污染的光源,她存在于他现实的物理空间里,带着当下鲜活的气息,与那段充斥着失败感和地域差距的旧回忆截然不同。凝视她,如同短暂的“心外科手术”,将他从那片名为“柳晴雯”的辐射污染区强行转移出来。
(内心独白:看看她就好…她是阳光下的蒲公英,干净,轻盈。想她的感觉是冷的,像干净的泉水冲洗伤口,不像柳晴雯带来的,像硫酸腐蚀…对,就这样,远远看着,别再靠近林晚,我这样的人不配,也别再把对柳晴雯的烂账算到她头上……就这样,看看…只要看几眼,心口的闷痛就能消停一会儿…)
但这止痛药的药效极其短暂,并且带着强烈的自我唾弃。短暂的慰藉过后,往往是更猛烈的反噬。当林晚的身影消失在图书馆大门外的阳光里,或者当陈武桢强迫自己收回目光,跌坐回工科教科书冰冷的理论图例前时,那尖锐的问题便会如海啸般扑回:
我在做什么? 我在用一个无辜的女孩,做对抗另一个女孩阴影的替代品?这和许尽欢有什么本质区别?只不过他把林晚当“目标”,我把她当“药”?何其卑劣!
林晚本身的美好和独立,与他自己动机的龌龊形成刺目的反差,瞬间将他从短暂的麻木打回原形,痛苦指数级升级。柳晴雯带来的伤痛是纯粹的失恋和自卑,而此时,这份利用林晚作为“止痛药”的行为,却叠加了一层深刻自我厌恶和道德上的不安。他知道林晚不是药,她是独立发光的个体,把她强行拉入自己混乱的内心战场,是对她的另一种亵渎。
于是,这个春天,陈武桢的每一天都成了在“毒药”的灼烧与“止痛药”的短暂麻痹及其引发的道德剧痛之间,反复横跳的炼狱。他像病入膏肓的病人,明知一种药有毒,另一种药饮鸩止渴且会加重内在毒性的蔓延,却停不下这种绝望的循环:一面抵挡不住对柳晴雯“毒药”的沉溺,一面又无法戒断用林晚“止痛药”的短暂喘息。春寒未退,他的心里早已荒芜一片,只剩疼痛、替代和新的创伤在这片荒原上轮番上演,看不到解脱的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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