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的清晨,阳光已经有了灼人的热度,水泥地面的操场蒸腾起一丝暑气。空气里弥漫着粉笔灰、汗水以及一种名为“高考倒计时”的紧张颗粒。
陈武桢站在密集的人群中,微微有些恍惚。那场高考体检的阴影像附骨之疽,尚未从他紧绷的神经中完全剥离——冰冷的器械、穿着白大褂医生公事公办的神情、纸页上记录的数据,每一项都无声地敲打着他对健康的隐忧与对未知结果的畏惧。那份沉重,并未因“儿童节”的名头减轻半分。对于这所复读学校的每一个人来说,六月一日只有一个含义——高考冲刺总动员的号角。
今天是年级高考宣誓的日子,也是最后一次在操场上的集体仪式。校长冗长的讲话夹杂着鼓舞、鞭策和些微空洞的许诺,通过失真的大喇叭扩散开来,嗡嗡地冲击着耳膜。陈武桢的心思却飘向了更远处。直到那个熟悉的身影走上主席台。
老杨,陈武桢的语文老师,高三年级语文学科负责人,也是省内颇有名气的高考作文阅卷专家。他身材略显清瘦,但站在台前,自有一股穿透性的力量。陈武桢对老杨始终怀有近乎崇拜的敬佩,不仅因其学识,更因他那颗总能融入文本、被文字深深震颤的心。课堂上,老杨朗读《背影》、《项脊轩志》,喉头哽咽、眼圈泛红的场景,令陈武桢深信文字灵魂的存在。
老杨接过话筒,并未立刻带领宣誓。他清了清嗓子,目光如炬地扫过台下近千名学子,话语直指核心——高考作文。
“同学们,最后的冲刺时刻了,作文是半壁江山,有些细节,我最后再强调一遍!”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尤其是流行文化元素的引用!我们阅卷组,批阅的是思想深度、文化底蕴!如果在作文里,出现‘周杰伦’这三个字……”他特意顿了顿,一字一顿,力道千钧,“那你的作文分数,至少,记住,是至少!要少拿三到五分!老师们见到这个名字,下意识就会觉得浅薄、轻飘!这是经验,是教训!”
老杨在台上激越陈词,试图筑起一道审美的堤坝。然而,青春的叛逆和对流行偶像发自内心的喜爱,岂是一场激昂的演说能轻易抹去的?台下,清晰地传来几声不大不小的嗤笑和不以为然的轻哼,来自某些自诩时尚、深信周董魅力足以跨越代沟的学生。陈武桢却默默攥紧了手心。他清晰地记得,刚踏入这所复读学校的第一堂大会上,老杨就旗帜鲜明地呼吁:“听歌,别听周杰伦!”他甚至当场在大会上声情并茂地朗读起蔡琴《读你》的歌词,将那份古典的温柔、含蓄的深情捧到他们面前,作为他心目中“高级审美”的范本。老杨是阅卷的权威,他的警告,陈武桢奉若圭臬,深信不疑。
“时间……”陈武桢心中一声沉重的叹息,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漾开的只有无声的涟漪。时间快得让人心惊。复读的日子,充斥着讲义、试卷和深夜台灯下的疲惫,竟也如同手中紧握的沙,转眼就到了必须摊开接受检验的时刻。巨大的恍惚感攫住了他。机械般跟着老杨洪亮的声音喊出那些豪情万丈的誓词:“……志在必得,金榜题名!”口号在操场上空回荡,带着一种集体的盲从和不甘。他的心,却在喧嚣的口号里一点点下沉。
大会散了,人潮退去,各自涌回如同蜂巢般密集的教室。人群散开的瞬间,嘈杂褪去,陈武桢心底那层虚浮的支撑骤然坍塌,一种蚀骨的心慌如冰凉的潮水没顶而来。一年苦读,二次高考,成败在此一举。他能行吗?体检的阴影、对成绩的渴望与恐惧、时间的重压,拧成一根越收越紧的绳索。
午后身影与尘封的旧影
午后的校园暂时安静下来。陈武桢从简陋的宿舍赶去教室复习,脚步沉重。夏日的阳光透过枝叶缝隙,在教学楼门口的水泥地上投下斑驳的光点。门口,几个女生正围在一起,笑语晏晏,似乎在热烈讨论着什么。青春的气息扑面而来。
陈武桢几乎是本能地加快了一点脚步,想要悄然穿过。就在擦肩而过的刹那,他眼角的余光似乎捕捉到一个无比熟悉的轮廓——高挑的身姿、马尾辫轻轻晃动的弧度,甚至是那微微侧头倾听时的侧脸曲线……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柳晴雯”三个字猛烈地撞击着他的心脏。
他不由自主地放缓脚步,甚至微微侧过头,仔细地望向那个身影。太像了!轮廓、仪态、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是柳晴雯!记忆的闸门轰然洞开,思念如开春的冰河,裹挟着四年前点点滴滴的画面汹涌而至——课堂上的对视、课间走廊的偶遇、少年时代懵懂而炽热的心绪……尘封已久的情感瞬间复苏,带着陈旧的微光刺痛了他的神经。
心跳骤然加速,一股强烈的冲动几乎要将他推向她。但下一秒,更沉重的力量狠狠将他钉在原地。勇气如同烈日下的露珠,瞬间蒸发殆尽。四年!整整四年杳无音讯。如今的自己是什么?一个复读了两年,即将二十岁,前途未卜,甚至身揣着体检阴影和那个名为“乙肝”病毒(家徒四壁与体检带来的自卑,使“身染病毒”很可能指向乙肝)的自卑烙印的穷学生。家徒四壁的现实与身体的隐患,是深植于骨子里的羞惭之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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