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传来晚自习下课的学生们的喧哗声。陈武桢把信纸按在胸口，忽然意识到自己正用最笨拙的方式规划着有她的未来。这种笃定让他浑身轻飘飘的，甚至没察觉到——正是这种她已经是我的了的安心感，会让电话亭里攥着IC卡的柳晴雯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对着迟迟等不到的第二通电话，把信纸上的字迹一遍遍描深。
（此刻他们都不知道，这次通话将成为后来漫长误会的开端：他沉浸在拥有她的幻觉里，她却在他沉默的间隔中，数着日渐稀疏的邮戳等待答案。）
……
外的春雨淅淅沥沥，柳晴雯趴在宿舍的木板床上，下巴垫着从家里带来的碎花抱枕。信纸铺在膝盖上，圆珠笔在指尖转了三圈才落下第一个字。
【提笔祝你一切顺利】
笔尖顿了一下，墨水晕开成小小的太阳。柳晴雯盯着前几日收到的信——信封边角还沾着陈武桢那个总也贴不正的邮票痕迹。明明有满肚子话要说，落笔却变成了最客套的开场白。笔尖悬在字上方迟迟不落。其实更想写我很想你，但最终画下的还是这样生疏的开头。墨水在纸上晕开时，像极了那天电话亭玻璃上蜿蜒的雨痕。
【在给你通电话的那个下午，终于收到你的回信】
两个字被柳晴雯写得又重又深。那天她冒雨跑去校门口电话亭，IC卡插进去三次才拨对号码。电话那头陈武桢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时，她差点把玻璃隔间的门把手拧断。这半个月柳晴雯几乎每天课间都往收发室跑，手指被信件箱的铁皮划出细痕都没察觉。读到陈武桢那封字迹潦草的回信时，正在喝的水蜜桃汽水突然就不甜了——整整三页纸，全是学习建议，连句最近好吗都藏在第四段。
【盼信，真是一种折磨】
圆珠笔突然在二字上打了个滑。上铺的小五探出头问：又给那个黑月亮先生写信？柳晴雯抓起橡皮就往上扔，却忍不住用袖子擦了擦突然模糊的视线。
【电话中，感觉你变了好多】
写到这里突然咬住下唇。那个会在雪地里用冻红的手给她系围巾的男孩，现在连说句想你了都要支支吾吾半天。笔尖悬在上方迟迟不落，最终画了个小小的漩涡代替句号。
【谢谢你能给我提这么多好的建议】
字写错涂改时，突然想起他信里絮絮叨叨写了三页数学学习方法。当时她边看边笑，笑着笑着把脸埋进信纸里——那上面有他常用的英雄牌墨水味道。
【觉得出你学习很忙】
笔画突然变得又轻又快。其实更想写的是觉得你不想理我了，但最终变成自欺欺人的那好吧。感叹号画得又大又圆，像给自己鼓劲的句号。其实早该知道的——陈武桢是一个很有抱负的大男孩，自习室亮到深夜的灯，哪还有时间读她这些絮絮叨叨的信？橡皮擦在这行字上来回摩擦，却擦不干净心里泛起的酸涩。
【我的美女同桌真的叫陈清】
故意把二字描得又粗又黑。哼，谁让他上次信里用涂改液遮遮掩掩地问陈清是谁，不相信现在偏要气气他。但写完就后悔了，赶紧在句尾画个吐舌头的鬼脸。万一他真的想认识呢？慌乱中滴落的墨渍，正好盖住了散文诗里想请你喝时请字。
【千万千万注意身体】
四个写得一笔比一笔重。想起陈武桢上次来信说感冒还逞强去考试，结果物理卷子被喷嚏毁了大半。突然鼻子发酸，赶紧仰头看天花板上的霉斑，直到眼眶里的温热退下去。
【吃好、喝好，学好、玩好】
柳晴雯模仿着陈武桢总爱在信尾写的排比句，却越写越委屈。笔尖狠狠戳着纸面：笨蛋，我真正想说的是想你好。
写到最后那首竖排诗时，小五突然抢过信纸大声念：开快潇洒度——柳晴雯你什么时候会写藏头诗了？她跳起来追打，却在抢回信纸时偷偷把美丽人生四个字描得更鲜艳些——这是专门留给他发现的谜题。其实柳晴雯写竖排诗时故意用尺子比着，让开心每一天快乐每一分像琴键般整齐。但真正想让陈武桢发现的是右侧的潇洒度过美丽人生——这是他们初三毕业时，陈武桢在同学录上写给她的原话。笔尖在二字上停留太久，把印刷体的字都蹭模糊了。
落款前停顿了很久，最终没写那句打好的腹稿你为什么不主动打电话来。而是用圆珠笔在角落画了只气鼓鼓的猫，胡须画到第三根时突然破功笑出来——谁让他真的像只不逮耗子还老掉毛的笨猫呢。
柳晴雯又把信纸举到窗前。春雨把散文诗最后一行却先醉了自己晕染得微微发皱，像极了那天电话亭里，她握着听筒迟迟舍不得挂断的手。
（信纸背面还有她没写完又涂掉的半句：其实我——墨迹被用力划掉，只剩下散文诗里完整的美丽的记忆在春日里静静躺着。）
信封用胶水粘了两遍才封牢。临投进邮筒前，又把信贴在胸口停了三秒。春雨打湿了刘海，她突然很想知道——当陈武桢读到这封信时，会不会也像她此刻一样，明明在笑，喉咙却发紧得厉害。
陈武桢:
提笔祝你一切顺利,在给你通电话的那个下午,终子收到你的回信.盼信,真是一种折磨.电话中,感觉你变了好多,熟悉中有些陌生.时间真的带走了很多东西。
谢谢你能给我担这么多好的建议,感动死了.觉得出你学习很忙.那好吧!以后我会少给你写信,不打扰你用功.我的美女同桌真的叫陈清,你不信就算了.以后再给你们引见,你学习这么用功,千万千万注意身体,感冒抓紧时间治.
吃好、喝好,学好、玩好.
开 快 潇 美
心 乐 洒 丽
每 每 度 人
一 一 过 生
天 分
有时候,真的很喜欢你走路的样子
微笑的眼神,甚至你睡觉的姿态,但最气的是你不逮耗子,还老掉毛。
一个玩笑别生气
柳晴雯
2004.3.3晚
信纸的背景有一首印刷在纸上的散文诗：
相识的缘
你留给我的，
是美丽的记忆.
你使我怀念少年时的
纯真和友谊。
当我捧起记忆中的住酿
想请你喝时,
却先醉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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