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可以考得更好的......他在心里反复咀嚼着这个念头,像嚼着一颗苦涩的橄榄。窗外传来母亲压低的声音:让他静静吧,这孩子心里不好受。父亲沉重的叹息像块石头压在他胸口。
接下来的日子像被拉长的麦芽糖,黏腻而漫长。陈武桢整日躺在潮湿的草席上,听着老式收音机里嘶哑的情歌。那些歌词突然都有了新的含义,每一句都像在诉说他的遗憾。
你就像那场雨,来得突然走得匆忙......歌手沙哑地唱着,陈武桢望着屋顶漏下的一缕阳光,灰尘在光柱中飞舞。他突然想起最后一次见柳芹时,她头发上别着的那枚蓝色发卡,在阳光下也是这样闪闪发亮。
我们还会再见吗?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狠狠掐灭。他翻了个身,草席发出的抗议声。她肯定早就忘了我这个失败者了。他自嘲地想,却还是忍不住竖起耳朵听窗外的脚步声,期待某个熟悉的节奏会突然出现。
七月的暴雨来得又急又猛。某天夜里,陈武桢被屋顶漏下的雨滴惊醒。他手忙脚乱地挪开书本,用搪瓷盆接住漏水。滴答、滴答的声音在黑暗中被无限放大,像极了考场上时钟的走动声。那天他也是这样,看着试卷上的题目,听着秒针无情的脚步,冷汗浸透了后背......
我到底在干什么?他突然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大喊,声音淹没在雷声中。雨水从门缝渗进来,在地上汇成细流。他盯着那道水痕,想起柳芹曾经说过想去看海。我们约好要一起去的......现在这个约定,大概和地上这滩雨水一样,太阳一出来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吧。
父亲带他去学校报名那天,天空蓝得刺眼。陈武桢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走在熟悉的林荫道上。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窃窃私语:看啊,那个复读生回来了。他的脚步越来越慢,最后停在了教学楼前的光荣榜前。去年的这个时候,他的名字还在这里......
武桢,过来。父亲的呼唤打断了他的思绪。办公室的玻璃窗反射着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透过模糊的视线,他看见父亲正和一位老师说着什么,不时指向他这边。他知道他们在谈论他的失败,就像谈论一件破损需要返工的商品。
等待的间隙,他靠在走廊的栏杆上往下望。操场上有几个低年级的学生在打球,欢笑声随风飘上来。一年前,他也是其中一员,和柳芹一起坐在看台上,分享一包话梅。她总是被酸得皱起鼻子,却还要一颗接一颗地吃......
手续办好了。父亲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老师拍拍他的肩膀:小伙子,好好加油。这句鼓励在他听来格外刺耳。回家的路上,父亲破天荒地给他买了根冰棍。甜腻的糖水顺着木棍流到手上,黏糊糊的,就像他现在一团糟的生活。
漫长的暑假终于到了尾声。某个傍晚,陈武桢坐在门槛上看着夕阳把茅草屋顶染成金色。母亲在灶台前忙碌,炊烟袅袅升起。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整整两个月没有踏出过这个院子。
明天就要开学了。他对着院子里啄食的母鸡说。鸡抬起头,黑豆般的眼睛看了他一眼,又继续低头觅食。这场景莫名让他想笑,笑着笑着眼眶却湿了。
夜幕降临,陈武桢点亮煤油灯。昏黄的光晕中,他翻开崭新的笔记本,在第一页郑重写下:重新开始。笔尖划破纸张的沙沙声里,他仿佛听见了时光流动的声音。
这一次,他不会再让任何人失望了。尤其是他自己。
苦涩的药
七月的阳光像融化的铁水,泼洒在陈家低矮的瓦檐上。陈武桢坐在堂屋的阴影里,盯着面前那碗黑褐色的中药。药汤表面浮着一层油脂,倒映着他扭曲变形的脸——就像他被病毒悄然改变的人生。
趁热喝。母亲的声音从灶台传来,伴随着柴火的爆裂声。他端起粗瓷碗,中药的苦味先于味觉钻进鼻腔,那是混合着黄连、茵陈和某种动物胆汁的腥苦。第一口下去,舌根立刻泛起麻木的刺痛,喉结艰难地滚动三下才咽下去。
父亲蹲在门槛上抽烟,烟灰簌簌落在晒得发白的青石板上。医生说乙肝不传染,火星在他指间明灭,这句话像根生锈的钉子,把陈武桢钉在了原地。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药汁泼洒在洗得发白的牛仔裤上,晕开一片棕黑的泪痕。
音乐的救赎
阁楼上的老式播放器是堂哥当兵前留下的,磁带已经有些走音。当《天涯》的前奏响起时,陈武桢正望着窗外被晒蔫的南瓜藤。任贤齐沙哑的嗓音混着电流杂音传来:
昏天又暗地忍不住的流星,烫不伤被冷藏一颗死心...
他突然想起体检报告上那个刺眼的HBsAg+,像盖在命运判决书上的红戳。医生当时说得轻描淡写:肝功能正常,注意休息就行。可父母眼中瞬间熄灭的光,比任何症状都让他疼痛。
爱也罢恨也罢算了吧...歌声穿过蒸腾的热浪,陈武桢捏着柳芹最后写来的信——那封他始终没勇气拆开的信。信封边缘已经起了毛边,就像他这些天被反复揉搓的心。汗水滴在信封上,字洇成了模糊的蓝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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