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儿的脚步声消失在廊下,房门被轻轻带上。室内又恢复了寂静,只有桌灯芯子偶尔“噼啪”轻响一声,爆开一朵小小的灯花。
苏挽月依旧坐在贵妃榻上,没有动。指尖无意识地、一遍遍抚过发间那枚粗糙的桃木簪子,粗糙的纹路硌着细腻的指腹,带来一种陌生而真实的触感。
烛火将她投在墙上的影子拉得悠长而孤清,发间那点突兀的桃木色,在影子里只是一个模糊的暗点。
她望着那跳动的火焰,眼神空茫了一瞬,仿佛透过火光,看到了北地风沙,看到了尸山血海,也看到了刚才那个男人捧出木簪时,眼中几乎要灼伤人的赤诚与卑微。
良久,她轻轻吁出一口气,像是做出了某个决定。
“珠儿。”她扬声唤道,声音不高,却清晰。
刚退出没多久的珠儿应声又快步进来:“夫人,还有什么吩咐?”
苏挽月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虚空某处,声音平静无波:“明天,把青枫院收拾出来。被褥帐幔用库房里那套雨过天青色的云锦,熏香……用‘雪中春信’,摆件按规制,不必过于奢靡,但务必齐整洁净。”
珠儿闻言,猛地抬起头,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惊讶。青枫院?那是整个苏宅内院中,除了正院之外,位置最好、最宽敞、也离夫人所居正房最近的独立院落。
当初建宅时,便是比照着“男主人”的规格布置的,只是一直空置着。夫人突然要收拾青枫院,还给定了那么明确的布置要求,这……
“夫人……”珠儿迟疑着,小心翼翼地问,“这青枫院……是给哪位贵客预备的?” 她心里其实已有了模糊的猜想,却不敢确认。
苏挽月这才缓缓转过头,看了珠儿一眼,那眼神平静,却让珠儿心头一凛。
“给秦校尉住。”苏挽月淡淡道,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珠儿彻底懵了。秦校尉?那位刚刚归来、一身煞气、脸上还带着狰狞疤痕的猎户将军?住进象征男主人地位的青枫院?这……这意义可非同一般!夫人对这位秦校尉的态度,似乎比她们这些下人想象的,要复杂和重视得多。
“好……好的,夫人,奴婢明日一早就去安排。”珠儿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连忙应下。
就在珠儿准备再次退下时,苏挽月又开口了,声音依旧平淡,却让珠儿脚步钉在了原地。
“对了。”苏挽月指尖划过桃木簪粗糙的边缘,“以后秦校尉在府中,不必事事以客礼相待。他……”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沉默了两秒,才继续道,“就算是……半个主人吧。”
半个主人!
珠儿只觉得脑子里“嗡”地一声,险些站立不稳。这短短一句话里蕴含的信息,简直比刚才让她收拾青枫院还要石破天惊!不必以客礼相待,半个主人……这意味着秦校尉在苏宅的地位,将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这已经不仅仅是安置一位有功之臣或者旧识那么简单了,这几乎是……几乎是一种半公开的、对某种身份的默许和承认!
夫人她……到底是怎么想的?那梅大人呢?又该如何自处?
珠儿心里翻江倒海,脸上却不敢显露半分,只垂着头,声音有些发紧:“是,夫人,奴婢记下了。”
“嗯,去吧。”苏挽月挥了挥手。
珠儿几乎是同手同脚地退了出去,直到走到廊下,被夜风一吹,才觉得呼吸顺畅了些。她回头望了一眼灯火温暖却仿佛深不可测的正房,拍了拍胸口,赶紧去安排明日收拾青枫院的事宜了。
室内,苏挽月独自坐了片刻,指尖终于离开了那枚木簪。她起身,走到梳妆台前,铜镜里映出她模糊的容颜和发间那点拙劣的桃木色。
她看了片刻,伸手,缓缓将木簪取了下来,放在掌心,又看了许久,才将它小心地放入妆匣一个单独的格子中,与那些珠翠玉簪隔开。
然后,她再次唤人。
“让梅先生过来一趟。”
这次来的不是珠儿,是另一个小丫鬟。不多时,轻微的脚步声响起,梅如霜披着一件外袍走了进来,显然也是准备歇息了又被叫起。他脸上并无愠色,只是眼中带着询问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夫人,你找我?”他走到她身后,很自然地拿起妆台上的玉梳,为她梳理方才被秦烈笨手笨脚弄乱了些的长发。动作娴熟而温柔,仿佛做过千百遍。
苏挽月从镜中看着他专注的侧脸,没有阻止他的动作,只是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如霜,他回来了。你……怎么看?”
梅如霜梳理长发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镜中,他清俊的脸上没有什么大的表情变化,只是眼底深处那抹温润的光,似乎暗了一瞬。他继续着手上的动作,语气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
“秦校尉平安归来,且立下大功,是件喜事。安儿……也多了一位至亲。”他顿了顿,从镜中迎上苏挽月的目光,“夫人怎么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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