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案早已设好,韩赞周当仁不让,立于案前,取出明黄绸缎的圣旨,朗声宣读。声音在宽阔的大堂内回荡,内容无非是重申秦渊山东总兵官、镇虏将军的职衔,表彰其赫赫战功,赏赐金银绢帛,勉励其继续为国效力,早定中原云云。
然而,当念到后半段时,韩赞周的语调微微发生了变化,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然,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将军虽专征伐,然钱粮军械,皆需朝廷调度支撑。着即日起,山东一应赋税钱粮,均需造册上报南京户部、兵部核销。各府州县官员任免,亦需由吏部议定。将军当以国事为重,休得自专,以免物议。另,闻将军麾下,多有原流寇及江湖草莽,虽一时效命,然良莠不齐,恐生事端。着将军严加管束,甄别忠奸,若有不服王化、滋扰地方者,当以国法论处,不可姑息……”
旨意宣读完毕,堂内一片寂静。
这封圣旨,看似褒奖,实则暗藏机锋!前半部分的封赏是虚,后半部分的“核销”、“议定”、“严加管束”、“以国法论处”才是实!这是要一步步收回秦渊在山东的人事、财政大权,更要他动手清理麾下非嫡系的力量,尤其是李过等原闯军部众!釜底抽薪,莫过于此!
黄得功、李过等人脸上已现出怒色,樊刚更是握紧了拳头,眼中凶光闪动。苏墨摇扇的动作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韩赞周将圣旨合拢,似笑非笑地看着秦渊:“秦将军,接旨吧?”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秦渊身上。
秦渊面色平静,上前一步,双手接过圣旨,声音依旧沉稳:“臣,秦渊,领旨谢恩。”
他接过圣旨,并未立刻起身,而是抬头看向韩赞周和吕大器,缓缓道:“陛下隆恩,臣感激不尽。然,如今清虏踞北京,虎视中原,山东地处前沿,军情瞬息万变。若事事需禀报南京,往返迁延,恐贻误战机。至于麾下将士,皆是为抗清大业,不惜抛头颅、洒热血之义士,臣以性命担保,绝无不服王化、滋扰地方之行径。若朝廷不放心,臣愿立军令状,若有差池,甘当军法!”
他话语铿锵,既接了旨,又明确提出了执行中的困难,更以自身威望和军令状,保下了麾下将士。
韩赞周眼皮微微一跳,脸上笑容不变,语气却带了几分阴柔:“秦将军忠心可嘉,杂家自然知晓。然,朝廷法度,不可轻废。这钱粮核销、官员任免,乃是国之常经,岂能因一时战事而废弛?至于将军麾下……呵呵,杂家也只是转达朝廷诸公的担忧罢了。毕竟,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啊……”他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李过等人。
吕大器轻咳一声,打圆场道:“秦将军所言亦有道理,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此事关乎抗清大局,还需从长计议。韩公公,不如先让秦将军及诸位将士接旨受赏,具体细则,容后再议?”
韩赞周冷哼一声,不再多言,算是默许。
接风宴席上,看似觥筹交错,气氛热烈,实则暗流汹涌。韩赞周倚老卖老,言语间不时敲打,试探秦渊的底线以及与南京各方势力的关系。吕大器则更多询问军务民生,态度相对务实。
宴席散后,韩赞周以旅途劳顿为由,先行回驿馆休息。吕大器却借口要与秦渊商讨军务细节,留了下来。
书房内,炭火依旧。
只剩下秦渊、苏墨与吕大器三人。
吕大器脸上的官场笑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凝重。他压低声音道:“秦将军,苏先生,明人面前不说暗话。韩赞周此来,马士英授意甚深,一是要收回山东权柄,二是要……清除‘不安定’因素。史阁部虽竭力周旋,然朝中……唉,阉党余孽与某些只顾党争的清流,沆瀣一气,恐非北伐之福啊。”
他顿了顿,看着秦渊:“将军如今已是北地长城,万民瞩目。然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将军还需早做打算。此外……”他声音更低,“小心‘青云’。”
又是“小心青云”!
秦渊与苏墨对视一眼,苏墨神色如常,只是眼中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深邃。
送走吕大器,书房内重归寂静。
苏墨轻摇羽扇,缓缓道:“韩赞周此来,是阳谋。我们若完全遵从,便是自缚手脚,迟早被其吞并。若强硬对抗,则正好给了南京方面口实,扣上一个‘拥兵自重’、‘目无朝廷’的帽子。吕大器的提醒,倒是真心。这‘青云’二字,指向明确,看来南京那边,有人不想看到我们与某些势力走得太近。”
秦渊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愈下愈大的雪,目光仿佛穿透了风雪,看到了更远的地方。“权柄、名望,有时亦是枷锁。但这山东,这抗清大局,不能乱。韩赞周要玩朝堂手段,我们便陪他玩玩。但底线,不能退。”
他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决断:“苏兄,看来我们之前议定的,整合武林,建立更严密组织的计划,需要加快了。朝廷靠不住,我们就靠自己,联合一切可联合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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