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院的正房内，夜色如墨，寂静无声。宽大的床榻上，锦被柔软，却暖不透嬴娡辗转难眠的身心。赵乾早已在外间书房歇下（或是假装歇下），隔着一道门扉，那份有礼有节却拒人千里的疏离感，仿佛比冬夜的寒气更甚，丝丝缕缕渗透进来。
白日里与赵乾讨论傣越正事时的短暂“和谐”，如同镜花水月，一旦夜色笼罩，便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那份因连续数日流连唐璂小院而生的心虚，是对姒儿疏于陪伴的愧疚，更是对赵乾那深不见底的平静背后，可能潜藏着的审视与不满的隐隐不安。
还有……唐璂。
那双总是盛满柔情与期待的眼睛，那副委屈时泫然欲泣、欢欣时明媚如春的模样，还有这几日小院中的温存缱绻、无微不至……像最醇美的酒，悄然浸润了她的心田。与赵乾这边令人窒息的清冷相比，唐璂那里的温暖与依恋，便显得格外诱人。
她闭上眼，唐璂含笑为她布菜的样子，临别时依依不舍的眼神，便清晰地浮现在眼前。那是一种被全然需要、被热烈爱慕的感觉，让她在家族重压与情感荒漠中，寻到了一口甘泉。
翻来覆去，脑海里全是唐璂的身影和赵乾平静的脸交替闪现。心头那股莫名的躁动与空虚，不仅没有因回到“正院”而平息，反而愈演愈烈。
她实在睡不着了。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嬴娡轻轻掀开被子，披了件厚实的外袍，没有惊动任何侍女，独自走出了房门。冰凉的夜风扑面而来，让她打了个寒噤，头脑却似乎清醒了些。
去哪？回唐璂那里？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野草般疯长。
是的，她想去。
想去看看他是不是也睡不着，是不是还在等她。想去汲取那份毫无保留的温暖，驱散这满心的烦闷与寒冷。
她几乎是不由自主地，抬脚便往唐璂小院的方向走去。夜路寂静，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和衣袂摩擦的窸窣声。廊下的风灯投下昏黄的光晕，将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就在她快要走到通往客院区域的月亮门时，斜刺里，一道高大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前方不远处，恰好挡住了去路。
嬴娡心中一凛，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手已按向腰间暗藏的匕首。待借着朦胧的月光看清来人，她紧绷的神经才稍微松懈，但眉头却蹙了起来。
是阿尔坦。
那位北狄遗族的长兄。他穿着一身深色劲装，越发衬得身材高大挺拔，如同夜色中沉默的山岩。他没有像唐璂那样总是带着或明媚或委屈的情绪，也没有赵乾那种沉静的威严，只是站在那里，一双在黑暗中依旧显得锐利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她，仿佛早已料到她会出现于此。
“阿尔坦？”嬴娡压低声音，带着一丝被打断的不悦，“这么晚了，你在此作甚？”
阿尔坦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上前两步，距离近到能让嬴娡看清他脸上那种混合着忠诚、担忧，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执拗的神情。他行了北狄的抚胸礼，声音低沉，带着异域的口音，却异常清晰：“主子，夜深露重，您独自一人，不安全。”
“无妨，我就在府中走走。”嬴娡试图绕开他。
阿尔坦却微微侧身，依旧挡在她面前，目光落在她略显苍白和疲惫的脸上，语气变得更加坚定，甚至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意味：“主人，您看起来很累。唐……那位唐公子的院落，还需穿过半个花园。不如……先到属下和阿史那的小院歇息片刻？我们为您准备了安神的马奶酒，还有……从故乡带来的、能助人安眠的香料。”
他的提议来得突兀，却又似乎合情合理，透着一种笨拙却真诚的关切。他没有像唐璂那样直接表达倾慕或委屈，也没有像赵乾那样隔着一层礼法的疏离，只是用一种近乎护卫和仆从的姿态，担心着她的安危与疲惫，并提供了看似简单的解决方案。
嬴娡看着他诚恳而坚定的眼神，再想起这几日自己确实几乎忘了这对兄弟的存在，他们被安置在府中最偏僻的一角，安静得不惹人注意。此刻阿尔坦的出现，与其说是巧合，不如说更像是一种……守候？
她心中那点因被打断而生的不悦，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或许是好奇，或许是那一瞬间的脆弱让她不想再独自面对清冷的夜路和唐璂那边可能存在的、更复杂的情感诉求，又或许……只是单纯想换一个环境。
鬼使神差地，她点了点头：“也好。”
阿尔坦眼中瞬间迸发出惊喜的光芒，但他很好地克制住了，只是侧身让开道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主人，这边走。”
他引领的方向，与唐璂的小院截然相反，通往府邸更深处、更为僻静的角落。
阿尔坦和阿史那兄弟所居的小院，确实极为简朴，甚至有些冷清。院中几乎没有什么装饰，只有几盆耐寒的、叫不出名字的异域植物，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屋内陈设也简单，但收拾得异常干净整洁，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有些奇异的草木香气，并不难闻，反而让人觉得心神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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