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娡眉头微蹙，点了点头。她方才只想到技术、种子和利益分配，确实忽略了当地复杂的实际状况。
“其二，”赵乾的目光变得深邃，“也是最为关键的一点。这些年，朝廷北征南讨，连年用兵，国库空虚，早已是寅吃卯粮，捉襟见肘。陛下与朝中诸公，为粮饷之事，恐怕已是焦头烂额。”
他看着嬴娡，语重心长：“你若此时以‘发现傣越沃野、可解国朝缺粮之忧’为由，牵线搭桥，朝廷闻讯，必是大喜过望。然而，以朝廷如今之财力，只怕无力承担前期巨大的勘探、开垦、基建、移民之资。届时，极有可能将这副重担，顺势压到牵头者——也就是你嬴氏的肩上。美其名曰‘借重商贾之力，为国分忧’，实则要你嬴氏出钱、出人、出技术，去为朝廷‘打头阵’，承担绝大部分的风险与投入。”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而朝廷，或许只需坐享其成，待局面打开、利益可见时，再行介入，甚至……摘取果实。此非我危言耸听，前朝旧事，不乏其例。商贾与朝廷合作，往往是出力最多、风险最大，而最终所得，未必能与付出相称，甚至可能为他人做了嫁衣。”
这番话，如同冰水浇头，让嬴娡瞬间从兴奋中彻底清醒过来。她久在商场，如何不懂与官府（尤其是朝廷）打交道的微妙与风险？赵乾所指出的，正是她先前被巨大利益冲昏头脑时，所忽略的最致命之处——政治风险与资金风险。
朝廷缺钱，这是事实。若真将傣越之事报上去，嬴氏被推上前台，成为实际操盘手和主要出资方，几乎是板上钉钉。投入将是天文数字，周期漫长，变数极多。成功了，功劳是朝廷的（至少明面上是），嬴氏或可得利，但能否覆盖巨大投入且保持主导权，难说；一旦失败，或中途生变，所有的损失，恐怕都将由嬴氏独自承担，甚至可能被问责。
这的确是一场豪赌，赌注是整个嬴氏商行多年积累的财富与根基。
“其三，”赵乾见她神色凝重，知道她听进去了，继续道，“此事尚未有定论，更不宜在南海外张扬。尼伽马鱼龙混杂，各方耳目众多。若让旁人（尤其是那些对嬴氏在南洋扩张心存忌惮的势力）得知嬴氏有意在傣越开辟如此庞大的新基业，难保不会有人暗中作梗，或趁机在别处给嬴氏制造麻烦，甚至……将消息提前泄露给朝廷某些别有用心的派系，届时我们便被动了。”
嬴娡深吸一口气，眼中的光芒已经彻底沉淀为深思熟虑的锐利。赵乾的分析，条理清晰，切中要害，将她从狂热中拉回现实。这位平日里看似只管内宅、不问外事的正室夫君，其见识与审慎，远超出她的预料。
“相公所言极是。”嬴娡郑重地点了点头，语气恢复了商海掌舵者的冷静与果断，“此事关系重大，牵一发而动全身。确实不可冒进，必须谋定而后动。更不可在此地走漏风声。”
她立刻做出了决定：“尼伽马这边，局势初定，后续事宜我已大致安排妥当。明日我便召集此地所有管事，只安排尼伽马商行本身的运营与拓展，对傣越之事，绝不提及半字。”
她看向赵乾，眼中带着征询与倚重：“至于傣越……我们需尽快返回嬴水镇。此事非我一人能决，必须召集嬴氏所有核心大管事，并请二姐、四姐、五姐（农学技术核心）一同商议，仔细权衡利弊，评估风险，拟定万全之策。甚至……或许需要暗中先派可靠之人，亲赴傣越，做更细致、更隐秘的实地勘察，验证岩温所言，并摸清当地真正的底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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