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厨房总管亲自带着两名侍女,端上了一盘热气腾腾的菜肴,放在了餐桌中央稍靠近赵乾和嬴娡的位置。
那是一盘清炒黑木耳肉丝这道菜。木耳黑亮油润,肉丝嫩滑,点缀着翠绿的葱段,香气扑鼻。
这道菜,自从庞引来到阿莱帕颂公馆,并展现出对黑木耳炒肉丝菜品的偏好(源于其母的回忆)后,厨房便常常准备,几乎成了公馆饭桌上的“家常菜”之一。庞引每次用饭,这道菜几乎是必有的。
此刻,这道菜被端了上来。
所有人的目光,或多或少都落在了那特色盘菜上。
唐璂的眼神微微一动,似乎想起了什么,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他记得,以前在清河镇的一些宴席上,似乎也见过这道菜肴,嬴娡还曾特意向他推荐过,说爽脆可口。他当时尝过,确实不错。
覃荆云和阿尔坦兄弟只是寻常看着,并无特别反应。
庞引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但依旧垂着眼,没有去看那盘菜。
然而,就在侍女准备为赵乾布菜,筷子即将伸向那盘黑木耳炒肉丝菜时,赵乾却忽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响在每个人的耳畔,带着一种平淡到近乎漠然的语调:
“这道菜品,撤下去吧。”
侍女的筷子僵在半空。厨房总管也愣住了,小心翼翼地问道:“大、大相公……这菜……不合胃口吗?”
赵乾没有看那盘菜,也没有看任何人,只是拿起面前的汤匙,慢悠悠地搅动着碗里的羹汤,语气依旧平淡,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意味:
“吃得一口好木耳,真真是好本事。”
他顿了顿,仿佛在回味什么,又仿佛只是随口一提,目光微微抬起,扫过桌对面垂首不语的庞引,又很快移开,落回到自己面前的碗中。
“不过,”他继续说道,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仿佛自嘲又仿佛讥诮的凉意,“我们北方来的,就没有这个本事。吃不习惯这道菜。”
“所以,”他最后下了结论,语气不容置疑,“撤了吧。换道别的菜品。”
“是……是!”厨房总管额上瞬间冒出冷汗,连忙示意侍女将那盘几乎未动的黑木耳炒肉丝这道菜品端走,动作快得仿佛那是什么不祥之物。
厅内的空气,在这一刻几乎凝滞了。
所有人都听出了赵乾话里的弦外之音。“吃得一口木耳真是好本事”,看似在说吃木耳这件事,实则暗指能“吃下”(或说“享受”)这份代表着庞引特殊记忆与情感联结的菜肴,是一种“本事”。而这“本事”,显然不是谁都有的。“北方来的吃不习惯这口”,更是直白地将自己(或许还包括唐璂、覃荆云这些“北方旧识”)与庞引这个“南海外新人”划清了界限——你的喜好,你的特殊,我们不懂,也不习惯,更……不打算接受。
这出戏,显然是演给庞引看的。用一道菜,轻描淡写地,却无比清晰地,划出了亲疏远近,敲打了“新人”的逾矩,也重申了“正室”的喜恶与规矩。
唐璂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又恢复了那种玩味的笑意,仿佛在欣赏一场好戏。覃荆云似乎也隐约明白了什么,脸色更加苍白,捏着筷子的手微微发抖。阿尔坦兄弟面面相觑,大气都不敢出。
而嬴娡,坐在赵乾身边,只觉得后背瞬间沁出了一层冷汗。
她哪里还敢出声?赵乾的话,句句在“理”,又句句带着无形的刺。她甚至能感觉到,赵乾那平淡语气下,压抑着的某种深沉的……不悦与敲打。
庞引再“得宠”,再“有用”,在南海外再如何与她“并肩作战”,在赵乾这位正室夫君面前,在嬴家内宅的规矩面前,也得乖乖退后,也得……认清自己的分量,越不过赵乾的半分。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盘庞引“必吃”的菜被撤下,心中五味杂陈,却一个字也不敢多说,只能努力维持着脸上的平静,甚至附和着对厨房总管道:“既然相公吃不惯,以后……便少做这道菜吧。”
赵乾闻言,似乎满意了,轻轻“嗯”了一声,重新举箸,仿佛刚才那场无形的交锋从未发生过。
“来,大家尝尝这道蒸鱼,听说是今早码头新送来的,很是鲜美。”他微笑着,招呼着众人,俨然又是那位宽容大度、款待“家人”的贤惠正室。
只是,经此一事,这顿饭的气氛,已然彻底变了味道。每个人心中,都各怀心思。
庞引依旧沉默地坐在最末,自始至终,没有抬头,也没有动筷去夹任何一道菜。仿佛那道被撤下的黑木耳炒肉丝,带走了他所有的胃口,也或许……是别的什么。
那盘黑木耳炒肉丝这道菜肴被撤下,如同一个无声的警号,在看似平静的宴席上空回荡。撤走的不止是一道菜,更是一种默许的“特殊”,一种属于庞引的、曾被嬴娡无意间纵容的“标记”。
赵乾仿佛无事发生,重新拾起筷子,脸上带着温和得体的笑意,继续以主人翁的姿态招呼众人用膳。他时而询问唐璂清河县的风土人情,语气里带着对大家公子的尊重与赏识;时而关切覃荆云一路是否辛苦,言辞间透露出对故人之后的照拂;甚至还能与略显拘谨的阿尔坦兄弟聊上两句北狄旧地的气候,姿态宽容大度,无可挑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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