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人行行好，给奴家一条生路吧！奴家是从北边来的，来这里找我那来找活路的丈夫，可人没找着，路费也被抢光了，现在奴家已经身无分文，还望贵人行行好，帮帮奴家。”
嬴娡那番凄楚哀切的陈词，配上她刻意修饰过的憔悴面容和粗布衣衫，在熙攘嘈杂的早市背景下，本该显得尤为可怜，足以引起任何稍有恻隐之心者的注意。
然而，庞引的反应却完全出乎她的预料。
他甚至没有抬头看她一眼，仿佛眼前这个“落难妇人”与空气中飘荡的油烟、耳边小贩的叫卖并无不同。只是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他那只刚放下筷子的手随意地往桌边一扫。
“哐当、叮铃……”
几块大小不一的碎银，从他指缝间滑落，在油腻的桌面上蹦跳了几下，又滚落到嬴娡脚边的泥地上。
“拿着这笔钱，”庞引的声音依旧平淡，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烦，“足够你回到你来的地方了。别在这儿碍事。”
干脆，利落，甚至有些粗暴。不是施舍，更像是打发一个碍眼的乞丐，用最直接的方式清除眼前的“麻烦”。
嬴娡心头猛地一紧，几乎是瞬间，无数念头电光火石般闪过脑海：他发现了？看穿了我这粗劣的伪装？还是在试探？试探我是否真的只为求财？或者……这只是他惯常处理此类“麻烦”的方式？
无论哪种，此刻都不能露出破绽！
她几乎是凭着本能，迅速进入了“贪财又惶恐的落难妇人”角色。脸上立刻堆起混杂着震惊、狂喜与卑微的复杂表情，嘴里发出一连串急促而含糊的道谢：
“哎哟！谢谢！谢谢大善人！谢谢青天大老爷！您真是大好人！菩萨保佑您发大财！”
她一边语无伦次地说着，一边手忙脚乱地蹲下身，用最快的速度将地上那几块还沾着尘土的碎银一把抓在手里，紧紧攥住。然后，仿佛生怕这位出手阔绰却神色冷淡的“大善人”反悔，她连站都来不及好好站直，就保持着半蹲的姿势，连滚带爬地朝着人群外“逃”去，姿态狼狈至极，将一个骤然得财、又惊又怕的小民演绎得淋漓尽致。
然而，就在她即将汇入人流、以为这场意外的“试探”或“打发”就此结束时——
“站住。”
庞引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早市的喧嚣，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嬴娡“逃窜”的身影骤然僵住，心脏在瞬间漏跳了一拍。他果然叫住了！是看出了更多端倪？还是……另有所图？
她强迫自己镇定，缓缓转过身，脸上依旧是那副惊魂未定、哆哆嗦嗦的样子，攥着银子的手藏在身后，仿佛那是烫手的山芋。她怯生生地望向庞引，声音发颤：“您……您您……还要怎么样？”
这时，庞引才仿佛处理完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重新拿起筷子，从碗里夹起一簇油亮发黑、与肉丝纠缠在一起的黑木耳，送入口中，慢条斯理地咀嚼着。
“嗯……” 他发出满足的喟叹，眯了眯眼，仿佛在品味绝世美味，“很滑。今天这木耳味道真不错。”
他放下筷子，身体微微后仰，靠在简陋的椅背上，目光这才第一次，真正地、带着几分玩味地落在了嬴娡那张故作惶恐的脸上。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圆脸上甚至还有些未褪尽的稚气，但那双眼睛里闪烁的光芒，却精明得与年龄不符。
“老子他妈就喜欢这个味儿。” 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着空气发表美食评论。
嬴娡心中警铃大作，脑子飞快运转，设想着各种可能的问题与应对之策：他若问来历细节该如何圆？若质疑装扮破绽该如何答？甚至，他若直接戳穿……
然而，庞引接下来的话，却再次偏离了她的预想。
他看着嬴娡，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轻松，却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你拿了我的钱，就这么走了？”
不是质问身份，不是探究来历，而是……纠结于“拿钱走人”这个动作本身？
嬴娡先是茫然，随即，一股难以抑制的窃喜如同细微的电流，瞬间窜过心头！
果然上套了！
他并非看穿了她的伪装，至少没有完全看穿。他或许只是觉得这个“落难妇人”的反应有趣，或许是想看看这笔“意外之财”会引出什么后续，又或许……他本身就有着某种恶趣味，喜欢在这种小事上掌控节奏，享受那种居高临下、摆布他人命运的感觉。
无论原因为何，这对嬴娡来说，是绝佳的机会！一个能顺理成章与他产生更多交集、甚至攀谈起来的由头！
她立刻将那份窃喜死死压在心底，脸上的惶恐更甚，甚至带上了哭腔，结结巴巴地回应：
“贵……贵人……奴家……奴家不知道……您……您要奴家怎么样？钱……钱还您？” 她作势要将紧攥的银子递回去，手却抖得厉害，眼神里充满了对失去这笔“救命钱”的巨大恐惧与不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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