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七的暖阳挣脱了晨云的裹挟,金晃晃地泼洒在星阳五金厂的青灰瓦檐上,将昨夜灯笼垂落的红穗晒得暖润。檐角的春露顺着瓦当滴落在青石板上,砸出细碎的水痕,恰好落在车间门口扫拢的铜屑堆旁,冷硬的金属碎屑沾了水汽,在日光里泛出温润的黄铜光泽。
昨夜煤油灯的暖光留了浅浅痕迹,办公桌上的盐雾测试记录纸还摊开着,陈阳天刚亮就轻手轻脚走到车间角落的玻璃测试缸前,俯身查看样品状态。经过一夜的盐水雾化考验,榫卯五金样品依旧光洁如初,咬合处无半点锈迹、无丝毫腐蚀,棱边规整得如同初加工时的模样。他指尖轻轻碰了碰样品表面,冰凉的金属触感里,藏着熬过夜的踏实,随即拿起铅笔,在测试记录上添上“初七晨检,合格无异常”的小字,字迹工整得如同量具刻出的刻度。
傅星早已起身,没穿平日里的工装,换了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涤卡中山装,领口依旧扣得严丝合缝,正蹲在原料架旁整理精密量具。昨日质检毛坯用的游标卡尺、百分表、深度尺、内径量表,被他一一摊开在铺了棉麻布的木桌上,这些是五金加工的“眼睛”,半分偏差都能毁了整批出口订单。九零年代的出口质检对量具精度要求严苛,昨日邮差除了送挂号回执,还捎来了县计量检测所的通知——所有用于出口加工的计量器具,必须经国营计量所强制校准,贴检定合格标后方可使用,逾期未检将直接取消出口加工资质。
这是两人此前从未接触过的新规,却也是闯外贸路必须迈过的坎。傅星指尖拂过卡尺的刻度面,将细微的铁屑、铜沫用麂皮布擦得干干净净,每一把量具都小心翼翼裹上三层棉麻布,放进提前钉好的松木量具盒里。木盒边角包了薄铜皮,防摔防潮,是他昨夜趁着陈阳整理台账时,悄悄赶制出来的。
“计量所的通知我看了,今日得赶在午休前把量具送过去校准,晚了怕是要排到下周,耽误盐雾测试报告提交的时间。”傅星合上量具盒,盒盖扣合的声响轻脆,转头看向陈阳时,目光落在他微微泛红的耳尖上——晨凉未散,陈阳只穿了薄针织衫,蹲在地上久了,耳尖被冻得泛着浅粉。
陈阳起身拍了拍裤脚的灰尘,手里攥着厂里的介绍信,红印的公章盖在落款处,是昨日傅星盖好的。“我去把台账里的量具编号抄一份,校准后要对应登记,方便后续溯源。”他转身走到办公桌前,拿起红木算盘旁的碳素笔,伏在桌前抄写编号,笔尖划过牛皮台账的声响,和窗外的鸟鸣缠在一起。
傅星没说话,只是转身去墙角拿了自己的旧线织手套,藏在工装口袋里。那手套是母亲生前织的,掌心磨出了薄洞,却依旧保暖,他想着等下出门,找个由头塞给陈阳。
约莫一刻钟后,量具盒收拾妥当,介绍信、量具编号清单一应俱全。傅星把松木量具盒抱在怀里,稳稳放在二八大杠自行车的前梁架上,又用棉绳轻轻捆了两圈,生怕路上颠簸磕坏了精密量具。陈阳走到车旁,刚要扶着后座上车,傅星就伸手扶了他一把,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衣传过来,陈阳指尖微顿,轻侧着身子坐好,双手依旧虚虚搭在车座两侧,不敢轻易触碰傅星的后背。
南方的乡道被暖阳晒得暖烘烘的,路两旁的稻田里,越冬的油菜抽出了新叶,嫩黄的芽尖顶着露珠,风一吹就轻轻晃悠。傅星骑得极慢,车轱辘碾过细碎的石子路,稳得连前梁上的量具盒都不曾晃动半分。遇到路面凸起的土坎,他会提前轻捏车闸,放慢速度缓缓驶过,嘴里还轻声叮嘱:“抓好车座,别晃,量具金贵,磕不得。”
陈阳应了一声,指尖悄悄攥紧了车座的铁架,目光落在傅星宽阔的后背,藏青色的中山装被春风吹得微微贴在背上,能看出肩胛骨的轮廓。他心里软乎乎的,从相识到创业,傅星永远是这样,把所有细致妥帖都藏在不言不语的行动里,像打磨五金的砂纸,一点点磨平创业路上的坎坷,也磨软了他的心尖。
县城的街道比乡镇热闹许多,正月初七,沿街的商铺大多开了门,副食店的玻璃罐里摆着水果糖,百货店的橱窗里挂着的确良衬衫,国营饭店的门口飘着馒头的麦香。县计量检测所在县城北街的国营大院里,灰砖墙面,红漆木门,门口挂着“计量为民,精准为公”的木牌,透着九零年代国营单位独有的规整肃穆。
傅星抱着量具盒,陈阳拿着介绍信,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检测室。室内摆着好几台精密校准仪器,玻璃罩子擦得锃亮,墙上贴着计量器具检定规程,一位戴老花镜的老技师正坐在桌前,用搪瓷缸喝着浓茶。
“同志,我们是星阳五金厂的,来送检出口加工用的精密量具,这是介绍信和通知。”傅星递上材料,语气恭敬。老技师接过看了看,又掀开量具盒,看到裹得严实的卡尺、百分表,眉头微微舒展:“倒是个细心的,知道爱惜量具,现在的小厂能把量具当回事的,不多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