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漫过车间的铁皮屋檐，傅星就已经拧亮了工作台的台灯。昨夜夜班工人交班时提了句冲压机运转有些发沉，他放心不下，比往常早到了足足一个小时。指尖抚过机器的齿轮，冰凉的金属触感下，能察觉到细微的卡顿——是轴承缺油了。他从工具包掏出黄油枪，俯身调试，工装的下摆蹭到地面的油污，留下一道浅痕，他却浑然不觉。
工具包的侧袋里，放着陈阳昨天给的保温杯，杯身还带着余温。傅星拧开喝了一口，温热的枸杞水滑过喉咙，想起凌晨出门时，灶上温着的菜包子，是陈阳提前揉面蒸的，还特意在里面多放了点白菜馅——他知道自己不爱吃纯肉的。嘴角不自觉牵起一丝浅淡的弧度，手上的动作却没停，黄油均匀注入轴承后，他扳动机器试了试，嗡鸣声变得平顺，才松了口气。
“傅哥，早。”二柱骑着自行车冲进院子，车把上挂着两个布包，“陈哥让我给你带的，说你早上肯定没来得及吃早饭。”他把布包递过去，里面除了温热的菜包子，还有一叠折叠整齐的纸，“这是永康博览会的参展须知，陈哥去县城办参展证了，让我先给你看看，核对下咱们的资料有没有漏。”
傅星接过布包，把包子放在工作台一角，展开参展须知。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参展流程、展位布置要求，还有进场时间，他逐行细看，指尖在“样品需附带质检报告复印件”一行顿住，从抽屉里翻出之前复印好的报告，一一核对份数。“陈哥没说什么时候回来？”他抬头问二柱，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陈哥说办完事去趟五金市场，打听下昌盛厂的情况，估计中午才能回。”二柱挠了挠头，语气沉了些，“刚才村口碰到李老板的伙计，说昌盛厂给李老板报的价，比咱们低两成，还说三天就能供货。李老板好像有点动摇了。”
傅星的眉头瞬间蹙起。昌盛厂他早有耳闻，在邻县，专做低价零件，用的都是回收的废合金，精度和硬度根本不达标。90年代的五金市场本就乱，不少小厂靠低价抢订单，赚一笔就跑，坑苦了不少下游客户。“知道了。”他语气平静，却透着坚定，“你去把今早要生产的原材料搬出来，我再检查下样品精度，等陈哥回来咱们再合计。”
车间里渐渐热闹起来，工人们陆续到岗，机器的嗡鸣声此起彼伏。傅星拿着卡尺，逐一检测要带去博览会的样品，每一个零件都要反复测量三次，确保精度误差控制在0.01毫米以内。他的手指上布满老茧，那是常年和机器、工具打交道留下的印记，握卡尺时却异常稳定，眼神专注得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眼前的零件和刻度。
另一边，陈阳骑着二八大杠穿梭在县城的街巷里，手里攥着参展证的受理单，心里却惦记着昌盛厂的事。他先去政务大厅取了参展证和税务证明，又特意绕到五金市场，找到之前认识的一个批发商。“张叔，您知道昌盛厂最近的情况不？他们给李老板报的价，比咱们低两成。”陈阳递过去一支烟，语气诚恳。
张叔接过烟点燃，吸了一口，眉头皱成一团：“昌盛厂那破玩意你也放心？他们用的废合金，从废品站收来的，融化了就铸模，连检测都省了。上次给城西的机械厂供了一批零件，没用到半个月就断了，人家找上门来闹，最后赔了钱才了事。”他顿了顿，又说道，“李老板也是急着出货，才被他们的低价勾住了。你要是能拿出证据，证明咱们的零件比他们的好，李老板肯定还是选你。”
陈阳心里一动：“张叔，您那有昌盛厂的样品不？我想拿去做个检测对比。”张叔点点头，从摊位底下翻出一个零件递给陈阳：“这是他们上次给我送的样品，你拿去看吧，一对比就知道差距了。”
陈阳接过零件，入手轻飘飘的，边缘还有毛刺，用指甲一刮就掉渣，和他们生产的零件质感天差地别。他小心地把零件放进帆布包，又去了趟质检站，花了两块钱做了简易检测，拿到检测报告时，心里更有底了——昌盛厂的零件硬度只有他们的一半，精度误差更是达到了0.05毫米，完全不符合机械加工的标准。
骑车返程时，天空飘起了零星小雨，陈阳把帆布包抱在怀里，生怕检测报告和参展证被淋湿。路过劳保用品店时，他停了下来，进去买了两副加厚的劳保手套，还有一对耳塞——傅星耳朵灵，车间机器噪音大，长期下来肯定受影响，之前提过一嘴耳朵发闷，他一直记在心里。
回到院子时，雨已经下大了，陈阳的后背被淋湿了一大片。他推自行车进门，就看见傅星站在车间门口张望，手里还拿着一把伞。“怎么不躲躲雨？”傅星快步走过来，把伞递到他手里，目光落在他湿透的后背，眉头皱得更紧，“先去堂屋换件干衣服，我给你煮了姜汤。”
陈阳接过伞，心里暖暖的：“没事，不冷。我拿到昌盛厂的样品和检测报告了，咱们的零件比他们的强太多。”他从帆布包里掏出检测报告，递到傅星手里，又拿出劳保手套和耳塞，“给你的，手套加厚的，你手上的茧子厚，握工具久了疼；耳塞防噪音，别总硬扛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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