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阳城的毁灭进入了倒计时。围城已逾半月,城内彻底沦为冰雪地狱。粮食彻底断绝,守军士兵饿得形销骨立,枪都端不稳,百姓易子而食的惨剧时有耳闻。燃料匮乏,冻毙者每日成百上千,街道上僵尸般蹒跚的散兵和面黄肌瘦的难民随处可见,秩序完全崩溃。东北野战军的炮火开始有计划地逐片清除国民党军残存的外围据点,巨大的爆炸声日夜不停,震得残破的楼房簌簌发抖,死亡的气息浓郁得令人窒息。沈阳,这座东北最后的重镇,已是一具等待最后埋葬的冰冷尸骸。
楚云飞纵队指挥部所在的纺织厂办公楼,在内外交困中飘摇。对外,他们仍在进行着那场“激烈”而“节制”的巷战表演,战线被有意控制在铁西区边缘的非核心地带;对内,楚云飞以铁腕手段弹压着部队内部可能出现的溃散和骚乱,同时将最后一点珍贵的粮食集中分配给尚有战斗力的核心连队,维持着最低限度的秩序。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最后的伪装,随时可能被彻底绝望的现实撕得粉碎。
十一月二十五日,深夜。风雪似乎暂时停歇,但寒意更甚,空气凝固如铁。指挥部内,只有炭火盆微弱的噼啪声和楚云飞踱步时军靴敲击地板的沉闷回响。方立功和赵铁柱肃立一旁,脸色凝重得能拧出水来。最后的时刻即将到来,是玉石俱焚,还是……
就在这时,指挥部门被轻轻敲响,警卫排长老周带着一身寒气闪身进来,脸上带着一种极其复杂、混合着紧张与决然的神情。他快步走到楚云飞身边,压低声音,几乎是用气声说道:“纵队座,人……到了。”
指挥部内落针可闻。楚云飞踱步的动作骤然停止。他们知道,“人”指的是谁——是那条绝密渠道沟通的、来自城外的“客人”。
楚云飞眼中精光一闪,没有任何犹豫,沉声道:“带进来!所有人退出内间,老周,你在外间警戒,任何人不准靠近!”
“是!”
内间只剩下楚云飞一人。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略显褶皱的军装,走到桌前站定,目光平静地望向门口。
门再次被轻轻推开。老周侧身让进一个人,随即迅速关门离去。进来的人穿着一身国民党军下级军官的棉大衣,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但身姿挺拔,步伐沉稳。他进门后,缓缓抬起头,摘下了帽子,露出一张饱经风霜却目光锐利、约莫四十岁年纪的脸庞。
“楚将军,”来人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沉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底气,“久仰了。我是东北野战军前线指挥部特派代表,你可以叫我‘老陈’。”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直接亮明身份。这种单刀直入,本身就代表了强大的自信和实力。
楚云飞心中凛然,面上却不动声色,微微颔首:“陈代表,冒险前来,辛苦了。请坐。”他指了指桌旁的椅子。
老陈也不客气,坦然坐下,目光平静地迎上楚云飞审视的眼神:“楚将军,时间紧迫,客套话就不说了。沈阳现状,你比我更清楚。破城只在旦夕之间。我受林总、罗政委委托前来,是给将军和贵部官兵,指一条生路。”
楚云飞沉默着,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将军在东北所为,保护工厂,顾全民生,避免无谓消耗,我方均有了解,并表赞赏。”老陈的话意味深长,“如今大厦将倾,独木难支。继续抵抗,除了让这座古城和数十万军民为你所效忠的那个腐朽政权陪葬,还有何意义?林总的意思很明确:欢迎楚将军及所属官兵,阵前起义,加入人民阵营,共同建设新中国。届时,官兵皆可得到妥善安置,将士们可免于战火,百姓可免于涂炭,沈阳的工业基础亦可得以保全。这是功在民族、利在千秋的义举!”
条件开出来了,而且是极高的规格——阵前起义,保全部队,保全城市。
楚云飞没有立即回答,他走到窗前,良久,他才缓缓开口:“陈代表,贵军的好意,楚某心领。阵前起义,背弃委任,非忠义之所为。楚某身为军人,有些底线,不能逾越。”
老陈目光微凝,但并未意外,似乎早有所料。他静静地等着楚云飞的下文。
楚云飞转过身:“楚某可以做的,是有条件停止抵抗,和平移交防区。前提是,贵军必须保证以下几点,我部全体官兵生命安全不受侵犯,个人财产予以尊重,去留自愿,愿回家者发放路费;不得破坏沈阳城内任何工厂、设施、公共建筑;不得骚扰、伤害平民;对外公布,需称我部‘弹尽粮绝,被迫放下武器’,而非‘起义’。”
这是楚云飞的底线,也是他能为跟随他的弟兄们和这座城池争取到的最好条件。不起义,保全军人的最后体面;和平移交,避免最后的流血,保住民族的元气。
老陈听完,沉吟片刻,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楚云飞的条件,实际而明智,避免了最坏的结果,也给了双方台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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