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壁上凝结着豆大的水珠，顺着凿痕蜿蜒而下，在火把橙红的光线下，碎成一地摇晃的金斑。李豫抬手，匕首柄重重叩向身前的巨石门，“咚”一声闷响撞在门上，回声撞在狭长甬道里，碎成无数细响，尾音拖着金属般的冷颤。石门上无环无锁，唯有丈许直径的青铜圆盘嵌在中央，边缘齿纹密如蜂房，像一头蛰伏的玄兽，用无瞳巨眼将闯入者钉在原地。
“是‘九宫锁星盘’。”沈心烛的声音裹着寒意发颤，指尖却无意识绞紧了火把柄，指节泛白——这颤抖不全是因为冷。她将火把凑得更近，火光舔过她苍白的脸颊，映出眉间深锁的沟壑：“比典籍里的图卷复杂百倍。你看这星轨，三垣二十八宿全乱了，倒像是……逆着转的。”
李豫没接话，蹲身时衣袍扫过地上碎石，发出细碎的响。他指尖贴着冰凉的铜面摩挲，触到深槽边缘时，指节微微用力。盘面以圆心为轴，九条深槽将其劈成九宫，每宫嵌着不同材质的板块：玉润、石粗、骨黄、木沉、金亮、银白、铜锈、铁暗，还有一块墨黑如漆，触手时寒气顺着指缝钻进来，像攥了块冰。板块上纹路繁复，山川走势如龙盘，河流蜿蜒似蛇游，更有扭曲的符号纠缠，织成一张让人眼晕的网。
“小心。”李豫忽然低喝，声音压得像贴在铜盘上，“盘面上有气在动。”他从怀中摸出个油纸包，抖出一小撮艾草灰，手腕轻旋，灰末飘落在盘边齿纹处。果然，灰末没沉下去，反倒顺着齿缝缓缓流动，像被无形的手牵引，最终汇入圆心一个针尖大的孔里，消失不见。
沈心烛瞳孔微缩：“不是死锁，是活的。得用‘气’来引。”她目光扫过甬道两侧石壁，那里的凿痕比别处深，颜色也暗得发黑，“这甬道怕是个聚气的阵，把外面的‘气’收进来，灌进盘里。要是硬砸，机关一炸，咱们俩就得给这石壁当填缝料。”
李豫起身时膝盖“咔”地响了声，目光如鹰隼般掠过高九宫：“逆序星盘，九宫错位，九种材质……这不是开锁，是让咱们把‘乱了的东西’摆回去。”他指向玉质板块，上面北斗七星的斗柄歪歪扭扭，“你看，北斗本该指‘离’位，现在却戳着‘坎’位——水的地盘。”
“《洛书》九宫：戴九履一，左三右七，二四为肩，六八为足，五居中央。”沈心烛低声念着，手指在空气中画九宫格，语速越来越快，“逆序的话，方位、数理全得倒过来。可五行也乱了：玉属土，石属金，骨属水，木属木，金属金……金位上既有石又有金，俩金挤一块，这不打架吗？”
李豫喉间溢出一声低笑，带着自嘲的弧度：“常理？自打踏入这归墟秘境，哪次不是在常理的坟头上蹦跶？”他忽然伸手按住那块墨黑板块，掌心瞬间像贴在冰窖里，还有股微弱的吸力往里面扯，“这块才是根。它不在五行里，是‘空’，是混沌——万物生灭的底子。”
指尖刚触到墨黑板块，青铜盘突然“咔哒”一声轻响，像骨头错位。原本慢悠悠流动的艾草灰骤然疯了似的，打着旋往圆心孔里钻，快得拉出灰线。圆盘边缘的齿纹开始转动，摩擦声像是生锈的骨节在错动，九块板块震颤着，石屑簌簌落下，仿佛巨兽苏醒时抖落的沉眠之尘。
“动了！”沈心烛猛地后退半步，腰间软鞭“唰”地抽出半尺，鞭梢绷得笔直，“你碰了什么？”
“不知道。”李豫的眼睛却亮得吓人，非但没退，反倒凑近了些，盯着转动的齿纹，“但碰是对的。它要‘钥匙’，咱们碰的顺序、怎么碰，就是钥匙齿。”他收回手，墨黑板块的吸力立刻消失，艾草灰又慢了下来，齿纹转得也缓了，板块的震动时断时续，像快断气的人。
“不能停！”沈心烛声音发紧，火把焰芯都颤了颤，“一停就重置，搞不好还会炸机关！”甬道里的寒意突然变重，石壁后传来“咔啦咔啦”的轻响，像有人在暗处转着齿轮，一步一步往这边走。
李豫没犹豫，这次没碰墨黑板块，转向刻着“天河”纹路的木质板块。他从行囊里摸出根银针，细得像头发丝，小心翼翼探向木纹交叉处。针尖刚触到木面，木质板块突然亮起一道绿光，微弱得像萤火虫，刚亮就灭了。青铜盘猛地一滞，发出“嘎吱——”的磨牙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卡住了。
“错了！”沈心烛心跳撞得胸腔疼，“是材质不对？还是方位错了？”
“都不是。”李豫抽回银针，额角沁出细汗——不是吓的，是集中精神耗的。他抹了把汗，沉声道：“它要的不是一个点，是一整条线，一整个面，是这盘子的‘势’。刚才碰黑板块是‘唤醒’，现在得‘梳理’。逆序星盘，就是反着来——常规五行相生是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水生木，逆序的话……”
“是相克！”沈心烛眼睛骤然亮了，“木克土、土克水、水克火、火克金、金克木！用相克的顺序引气？”
“试试！”李豫捏紧银针，这次选了刻着“火山”的金属板块——金属性，按逆序，本该属火的位置被金属占了，正好错位相克。他手腕一抖，银针顺着“火山”喷发的纹路，快而准地划了道弧线。
“嗡——”
青铜盘低低震了一声，金属板块上突然炸开一道红光，刺得人眼晕。红光没灭，反倒顺着针划过的轨迹，凝成一条红蛇，蜿蜒着爬向相邻的玉质板块——土位。
“成了！”沈心烛低呼，心却提到了嗓子眼。红蛇爬到玉质板块上，板块上的北斗图案突然活了似的，斗柄颤了颤，像是想转个方向，却猛地僵住，红光也跟着暗下去，只在玉面上留下道浅红印记。
“还差东西。”李豫眉头锁得更紧，“相克是引子，但得有‘引路人’。九块材质是‘身子’，上面的纹路才是‘魂’。山川、河流、星象……这些是‘样子’，得读出它们藏的‘意思’。”他盯着玉质板块，“北斗在坎位，玉本属土，逆序里会不会变了属性？还是说……黑板块才是真的‘土’？这里面肯定有咱们漏了的勾连。”
火把的光在两人脸上晃，青铜盘还在慢慢转，石壁后的齿轮声越来越近，像死神的脚步，一步，一步，踩在心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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