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漫进资料室时,李豫的指尖终于悬停在触控板边缘。屏幕上,第16窟藏经洞的高清壁画拓片在冷光中泛着千年尘埃的哑色,飞天的飘带、经卷的褶皱、供养人的衣袂……每一处细节都被放大到极致,却没能映出半分与金属残片符号吻合的线索。他靠回椅背,指节在胡桃木桌面上轻叩,笃、笃、笃,像在叩问那些沉睡的壁画:我们究竟漏了什么?
“或许,我们从一开始就想错了。”李豫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那残片上的符号,真的只是飞天吗?”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桌上摊开的粟特文书复印件,“或者说——它不止是飞天?”
沈心烛握着钢笔的手猛地一顿,墨点在稿纸上晕开一小团:“不止是飞天?可那蜷曲的姿态,分明和莫高窟最常见的伎乐天像吻合……”
“粟特文书里写‘壁画为钥’。”李豫倾身向前,指尖在文书上划出“钥”字,“钥匙是用来开锁的。什么样的锁,要靠整面壁画来开?”他忽然眼睛一亮,抓起纸笔,“除非壁画本身就是密码本,而那个符号,是解开密码的‘钥匙齿’!”
“密码本……”沈心烛的笔尖在纸上飞速勾勒符号轮廓,“你的意思是,我们不是要找符号本身,而是用它去‘解锁’壁画里藏着的信息?”
“很有可能。”李豫在纸上将符号拆解成几部分:圆弧形的头,环抱的双臂,向后伸展的双腿,以及脚踝处那道诡异的分叉,“但得先弄明白,这符号除了像飞天,还能象征什么。”
沈心烛忽然按住他的手腕,指尖点在符号的躯干处:“你看这蜷缩的姿势——双臂环抱,脊背弓起,像不像母体里的胎儿?象征‘孕育’?可这双腿……”她指向分叉处,“向后伸展还带分叉,倒像是……”
“孕育……”李豫喃喃重复,脑海里闪过敦煌壁画的万千图像,“敦煌里与‘孕育’‘新生’相关的主题……”
“化生童子!”沈心烛猛地拍了下桌子,稿纸滑到桌边,“对!经变画里到处都是!阿弥陀经变里的莲花池,药师经变里的宝池,那些从莲花中化生的童子,不就是‘孕育’与‘往生’的象征吗?”
李豫的笔在纸上划出一道弧线:“我们之前总盯着飞天,竟忘了这些藏在莲花里的小家伙!”他忽然想起什么,“化生童子常画在莲花中。莲花在佛教里是清净,但粟特人信祆教,神秘主义盛行——莲花会不会是‘容器’?是‘封印’?”
“粟特人最擅长符号加密!”沈心烛眼睛发亮,抓起《敦煌壁画全集》翻到经变画部分,“如果线索藏在化生童子身上,就说得通了!”
思路如被点亮的长明灯,瞬间照亮迷雾。两人立刻调整方向:李豫登录敦煌研究院数字档案库,专挑化生童子密集的洞窟;沈心烛则扎进文献堆,手指在《敦煌壁画中的象征符号研究》里飞快翻动。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透时,沈心烛忽然低呼一声,将书推到李豫面前:“快看!北魏到西魏的早期洞窟,有些化生童子手持物不是莲花宝珠,是‘奇特工具’!学者推测和工匠秘密社团有关,是地方性崇拜符号!”
“早期洞窟……奇特手持物……”李豫的手指在键盘上翻飞,屏幕上弹出西魏第285窟的档案——这是敦煌早期壁画的集大成者,顶部藻井和四壁上部画满飞天与化生童子,风格交融中原与西域。他放大图像,指尖划过屏幕:有的童子托着莲花,有的吹着筚篥,有的手里攥着模糊不清的物件,像小锤,又像令牌。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台灯的暖黄光圈里,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随着鼠标滚轮的滚动微微晃动。忽然,李豫的手指僵住了。
他将屏幕一角不断放大,像素块层层堆叠,最终定格在南壁东侧靠近底部的角落:繁复的忍冬纹样缠绕着小佛像,缝隙里藏着个指甲盖大的化生童子。这童子没有站立或飞舞,而是像被风吹折的莲茎般蜷曲着——双臂紧紧环在胸前,脊背弯成半月,双腿反常地向后反折,脚踝处赫然两道分叉,像凝固的箭头,直直指向洞窟深处!
“找到了。”李豫的声音发紧,指腹轻轻摩挲屏幕上那道分叉,“和残片符号……分毫不差。”
沈心烛凑过来,倒吸一口凉气:“天哪……连蜷曲的弧度都一样!”她忽然指向童子的手,“他手里拿的是什么?”
图像已放大到极致,边缘开始模糊,但能看清童子掌心托着个扁平物件,表面似乎刻着细密纹路。“像素不够了。”沈心烛皱起眉,“这是内部最高清的图了?”
李豫盯着屏幕上那个千年前的小小身影,指尖在桌面上敲出急促的节奏:“看来,得去现场。”
去现场,意味着要申请进入第285窟——那是连研究员都需层层审批的重点保护洞窟。沈心烛看着屏幕上童子手中的纹路,忽然笑了:“我们有理由。”她指尖划过那道分叉,“这个发现,足够敲开洞窟的门了。”
台灯的光晕里,两人的影子在墙上相叠,像极了壁画中并肩飞舞的飞天。而千里之外的敦煌,第285窟的黑暗中,那个蜷曲的化生童子,正静静等待着被唤醒的时刻。
喜欢阴茧之锁请大家收藏:(www.suyingwang.net)阴茧之锁三月天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