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察第四日,整座12窟成了李豫与沈心烛的专属天地。这座晚唐洞窟果然如沈心烛所言,是莫高窟里鲜有人问津的角落。守窟的王师傅提着油灯领他们入内时,枯瘦的手指在粗糙的石壁上摩挲着,声音压得极低:“小心些走,这窟的壁画经不起碰——你瞧,墙皮都跟酥饼似的,风一吹就能掉渣。”
洞窟比前三个都显局促,光线像被石壁吞噬了大半,仅余几缕从狭小窟门漏进来,在地面投下细长的光斑。壁画整体呈暗褐色,盛唐时的金箔流光、石绿靛蓝早已褪成模糊的影子,正壁佛像的面部被岁月啃出几个黑洞,东西两壁的经变画更是大片剥落,露出底下青灰色的岩石,像老者脸上皲裂的皮肤。
“南壁,‘劳度叉斗圣变’。”沈心烛没看那些残损的佛像,径直走向南侧墙壁,手电筒的光圈在昏暗里划出一道冷白的线。
李豫跟上时,正看见那幅壁画——果然如王师傅所说,保存得极差。画面上的山峦、楼阁都浸在一片灰黑里,人物面目模糊得像隔了层毛玻璃。“这就是你说的‘诡异’?”他忍不住皱眉,“除了破得厉害,我没看出什么特别。”
沈心烛转过身,手电筒往壁画右下角一照:“凑近看,‘外道皈依’那部分。”
李豫蹲下身,鼻尖几乎要碰到冰凉的石壁。右下角是整幅画里相对完整的区域:佛教徒与外道斗法,前者宝相庄严,后者或跪地或垂首,本该是“邪不压正”的经典场面。可他来回扫了几遍,依旧没发现异常。“哪诡异了?”
“看这个跪地的外道。”沈心烛的声音突然沉了下去,手电筒的光稳稳落在一个穿赭色衣袍的人物脸上。
李豫屏住呼吸凑近——那一瞬间,他感觉后颈的汗毛猛地竖了起来。
昏暗光线下,那外道的眼睛像两颗浸了毒的墨珠。不是晚唐壁画里常见的杏仁状、眼神空蒙的程式化画法,而是瞳孔收缩成细缝,眼白泛着病态的灰白,视线像两道冰冷的针,直直扎向观画者的眉心。那不是皈依者的敬畏,也不是失败者的颓丧,而是混杂着惊恐与怨毒的诅咒,仿佛下一秒就要从壁画里爬出来。
“嘶——”李豫倒抽一口凉气,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这眼神……太邪门了!佛门壁画里怎么会有这种表情?”
“不止这个。”沈心烛的手电光移到旁边,照亮一个被打翻在地的外道信徒。那人身体呈不自然的扭曲,四肢像被硬生生拧过,嘴巴张成黑洞,似在发出无声的嘶吼。更惊人的是他抠着地面的手指——指甲缝里竟画着深褐色的泥垢,指节因为用力而暴起青筋,连皮肤下的血管都隐约可见。而那张脸,嘴角咧到耳根,眼睛瞪得几乎要从眼眶里凸出来,那不是痛苦,是彻底的、疯狂的绝望,像被逼到悬崖边的困兽。
“晚唐画师绝不会这么画。”李豫的声音发紧,“‘劳度叉斗圣变’是扬佛抑道,外道该是滑稽的丑角,或是幡然醒悟的愚夫。这种……这种充满戾气的刻画,根本不合常理!”
“不合常理,就是最关键的疑点。”沈心烛的手指轻轻拂过壁画边缘,“你再看这两个人的笔触——和周围的人物对比。”
李豫凑近细看,心猛地一沉。周围的人物线条是晚唐常见的圆润潦草,衣袂飘带像随手晕开的墨;可这两个外道,线条却锐利如刀刻,肌肉的起伏、骨骼的转折,甚至皮肤下的肌理都清晰可见,带着种近乎解剖学的精准。“这画风……不像晚唐,倒像是……”他顿了顿,“像现代人画的肖像,太写实了。”
“还有更奇怪的。”沈心烛忽然指向跪地外道的衣袍下摆,那里有一块巴掌大的剥落处,“看颜料底下。”
李豫眯起眼,手电筒的光透过剥落的边缘照进去——那底下竟透出一抹刺目的红!不是壁画表层那种暗沉的赭红,而是像火焰般鲜亮的朱砂色,在昏暗里泛着温润的光,仿佛千年时光都没能磨去它的锋芒。
“这是……”李豫的心跳骤然加速。
“这两个人物,可能不是晚唐原绘的。”沈心烛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有人在晚唐之后,用完全不同的颜料和技法,重画了这两个外道!”
李豫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为什么?谁会在这样一个破败的冷门洞窟里,费尽心机重画两个不起眼的外道小人物?还用如此诡异的表情、如此超前的技法?他忽然想起220窟墙皮下的神秘色块、172窟被篡改的经变细节、158窟涅盘像眼中的哀恸——这些碎片像散落的星子,此刻似乎正连成一片模糊的星座。
“我们……好像打开了潘多拉魔盒。”他喃喃道,后背泛起寒意。
“不。”沈心烛却猛地站直身,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惊人,像燃着两簇火,“我们找到的是钥匙!一把能打开敦煌壁画隐藏历史的钥匙!”她转身环顾洞窟,手电筒的光扫过斑驳的壁画,仿佛能穿透颜料与尘埃,看见千年前的秘密,“李豫,你想过吗?这四个洞窟的发现,或许不是孤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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