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豫望着远处不断蔓延、仿佛要将整个天地撕裂的巨大裂痕,眼神凝重如铁:“不。”他握紧手中的锚点,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这……只是开始。”
话音未落,锚点中的光点突然剧烈闪烁起来,亮度远超之前,投射出一行扭曲而模糊的古文字在空气中,散发着不祥的气息:【本源世界,正在崩塌】。
裂痕深处,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巨兽咆哮,仿佛有远古的妖魔即将破封而出。浓重的黑暗如墨汁般迅速扩散,彻底笼罩了这座摇摇欲坠的祭坛。
幻境的天穹,是一面无边无际、碎裂成万千片的琉璃镜。
每一片不规则的镜片都斜斜地插在铅灰色的厚重云层里,折射出光怪陆离的影像——有的映照着李豫十七岁那年雁门关外,染血残阳下的惨烈厮杀;有的倒映着沈心烛九岁时,孤儿院窗外那片飘雪的惨白寂寥;更有一些模糊不清、不属于他们的画面:烈火熊熊的村庄,弦断声绝的琵琶,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女孩举着半块玉佩,在滂沱大雨中绝望奔跑。镜面边缘泛着蚀骨的寒意,如同有人用冰冷的指甲在玻璃上狠狠划过,留下密密麻麻的裂痕,每一道裂痕里都渗出粘稠如墨的灰黑色雾气,散发着腐朽的气息。
脚下并非坚实的土地,而是流动不息的“记忆沙”。
细沙踩上去虚浮无实,却会像有生命般顺着脚踝往上攀爬,钻进靴筒,贴着皮肤带来一阵凉丝丝的痒意,仿佛有无数细小的虫子在爬。沙粒中包裹着细碎的光屑,那是被幻境强行碾碎、剥离的记忆碎片:一张边角泛黄的药方,上面的字迹已模糊不清;半只烧焦的木梳,齿牙残缺;几句哽咽在喉、未能说完的遗言,在沙中若隐若现。李豫刚迈出一步,脚下的沙面突然泛起一圈涟漪,一个穿着残破玄甲的士兵猛地从沙里坐了起来,空洞的眼眶直勾勾地盯着他,嘴唇无声地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那是他当年在北境战场上身陷重围时,拼死也没能救下的传令兵,死时手里还紧紧攥着他的令牌。
“别碰。”沈心烛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正用符纸在指尖灵巧地缠绕,编织出一道淡金色的光链,光链末端系着一枚小巧玲珑的铜铃,铃舌竟是用她自己的几缕青丝编就。这是道家的“定魂铃”,寻常用来镇压邪祟,此刻却被她用来圈住脚边一团试图缠上她裙角的记忆沙。光链碰到沙粒时,发出“滋滋”的轻响,如同烙铁烫在皮肉上,沙粒中顿时浮起一张模糊的女人脸庞,眉眼间竟与她早逝的母亲有七八分相似,正对着她无声地流泪,眼神中充满了哀怨与不舍。
沈心烛猛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双清澈的杏眼已经冷得像淬了寒冰的利刃:“织梦者的幻境,是以吞噬生灵的记忆来维系存在的。触碰这些记忆碎片越多,神魂就会被缠得越紧,最终彻底迷失在幻梦里,成为幻境的一部分。”
李豫“嗯”了一声,脚步却没有移动。他死死盯着那个玄甲士兵,士兵的身影正在记忆沙中慢慢淡化、透明,唯有手中的令牌却越来越清晰——那令牌上刻着的“豫”字,边角早已被岁月磨平,正是他刚入军营时,父亲亲手交给他的信物。一段尘封的记忆突然如被针扎般刺痛了他的太阳穴:那年雁门关失守,漫天风雪中,他抱着父亲冰冷的身体跪在雪地里,这枚令牌从父亲怀中滑落,掉在雪水里,被溃败的马蹄反复践踏,最终变得扭曲变形……
“李豫!”
沈心烛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急切。她指尖的光链突然剧烈绷紧,整个人被一股无形的巨力往前扯了半步,险些摔倒。李豫猛地回过神,只见刚才士兵消失的地方,沙面突然像沸腾的水般隆起,无数银灰色的丝线从沙里疯狂钻出,如同受惊的蛇群,密密麻麻地缠向他的脚踝。那些丝线比头发还要纤细,却泛着金属般的冷光,线身上印着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全是他过往人生中那些刻骨铭心的失败瞬间:“北境三十骑尽殁”“恩师断指为戒”“阿念……”
最后那个名字,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刺入李豫的心脏,让他瞬间骤停。
丝线已经缠上了他的靴筒,冰冷的触感顺着皮肤迅速往上蔓延,他甚至能清晰地闻到线身上传来的、阿念当年最喜欢的桂花糕的甜香,那味道甜得发腻,却又带着一丝令人心碎的酸楚。是幻觉!他猛地咬碎舌尖,一股腥甜的血味在口腔中弥漫开来,强行冲散了那蛊惑人心的甜香。同时,他反手抽出腰间的“裂虚”剑——这把剑是他当年在极北冰原九死一生找到的“星陨铁”所铸,剑刃上布满细碎的星纹,隐隐有流光转动,正是斩破虚妄的利器。
“锵!”
裂虚剑划破空气,剑刃与丝线碰撞,发出金铁交鸣的清脆响声。丝线应声而断,断口处却没有预想中的鲜血,而是涌出更多的记忆沙,沙中缓缓浮出一张小女孩的脸,梳着俏皮的双丫髻,脖子上挂着半块温润的双鱼玉佩,正歪着头对他甜甜地笑:“李哥哥,等我找到哥哥,就把这半块玉佩还给你呀。”
是阿念。
李豫的手猛地一抖,裂虚剑险些脱手飞出。十年了,他以为这个名字,这段记忆,早已被北境的风雪掩埋,被时间的尘埃覆盖,却没想到会在这样一个诡异的幻境中,以如此残酷的方式被重新挖出来,鲜血淋漓地呈现在他面前。
“嗡——”
一声沉闷如远古巨兽咆哮的低鸣,突然从幻境最深处传来,仿佛有一口巨钟被狠狠敲响,整个天穹的琉璃镜片都开始剧烈震颤,碎片与碎片之间互相碰撞、摩擦,发出刺耳的“咔嚓”声,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崩碎。脚下的记忆沙也随之剧烈翻涌,像一锅即将沸腾的开水,那些银灰色的丝线从四面八方疯狂汇聚过来,在沙海中央交织、缠绕、旋转,渐渐织成一个模糊而巨大的人形轮廓——那轮廓散发出令人窒息的威压,仿佛是这整个幻境的主宰,正缓缓睁开它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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