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心烛银簪紧握，指节泛白；李豫长剑出鞘，斜指地面，剑脊映着窗棂微光。祠堂外的风声骤然止息，檐角铁马不再轻响，唯有整齐的脚步声自远及近，笃笃笃，踏在青石板上，如钝锤敲在众人心上。
咚——咚——咚——脚步停在朱漆门外，沙哑嗓音穿透门板：李校尉，沈姑娘，别来无恙？
李豫瞳孔骤缩如针。这声音像生锈的锉刀，磨得他耳骨生疼——玄字堂堂主！三个月前苏州雨夜，那淬毒的透骨钉险些要了他的命。
铁面？沈心烛眉峰蹙起，银簪在掌心转了半圈，雀阁余孽竟敢在此作祟？
阴影中走出个铁塔般的身影，青铜面具在檐角残阳下泛着冷光，腰间九节鞭蛇般缠腰，鞭梢铁球坠着寸长倒刺，在地上拖出细碎火星。奉命请二位去乱葬岗地宫做客。铁面的声音透过面具，带着金属共鸣的寒意，百舌大人候着呢。
百舌？李豫剑眉挑得更高，剑尖挑起地上一缕尘埃，他三年前不是已经死在天牢火海里？
铁面突然低笑，笑声像两块锈铁在互磨：李校尉还是这般聪明。他猛地顿鞭，三十余名黑衣人如鬼魅般从两侧厢房涌出，手中弩箭森然对准二人，箭簇在暮色里泛着鬼火似的蓝——那是见血封喉的牵机毒！
两位只有两条命，铁面掂着九节鞭，铁球撞出沉闷的响声，我们有三十支弩。识相的，随我走一趟，还能留副囫囵尸首。
沈心烛眼角余光扫过左后方那扇雕花窗棂，窗纸已被夜风撕破个口子。她悄悄抬了抬下巴，李豫会意，左手按在腰间信号弹上——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想惊动城外驻军。
就在此时，远处突然传来雷鸣般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震得供桌案几上的牌位都簌簌发抖。铁面面具下的脸色骤变，九节鞭握得咯咯作响：谁让他们进来的！外围不是布了暗哨吗？
奉旨缉拿叛党！玄字堂的人放下武器！声浪撞在祠堂斑驳的朱门上，震得灰尘簌簌落下。
官兵？沈心烛心头一震。玄字堂、假玉佩、官兵围剿......这盘棋里到底藏着多少颗棋子？
铁面显然也乱了阵脚，下意识回头呵斥黑衣人。就在这刹那破绽，李豫动了！剑光如练，直刺铁面咽喉。铁面反应极快，九节鞭横扫如铁墙，的一声缠住剑身。两人较劲的瞬间，沈心烛已掠至窗下，指尖在窗沿一撑，如柳絮般翻了出去，落地时正撞进一骑玄甲骑兵的马前。
沈姑娘？骑兵首领勒住马缰，头盔下露出张黧黑的脸，络腮胡里还沾着风尘——竟是苏州府捕头张猛，半年前帮她追查官银案的老熟人。
张捕头？沈心烛按住腰间匕首，你们怎会在此？
张猛翻身下马，甲胄碰撞声在夜风中格外刺耳：收到线报，说雀阁余孽在祠堂聚集......话未说完，祠堂内突然爆出一声巨响！
轰隆——！祠堂梁木炸裂的巨响震耳欲聋，火光裹着浓烟冲天而起，碎瓦如暴雨般砸落。李豫的身影从火海里冲出来，左肩伤口裂开，血珠甩在空中，在火光里划出凄艳的弧线。
他一把攥住沈心烛的手腕，掌心滚烫的血沾了她满手，铁面跑了！
沈心烛回头望去，断梁裹挟着火焰砸向张猛的队伍，黑衣人与官兵已绞作一团，刀光剑影映着火光，将夜空染得一片猩红。而铁面的身影正踉跄着往东边林子跑，怀里紧紧抱着个锦盒，盒角在暮色里闪过丝微光——正是那个装假玉佩的紫檀盒！
沈心烛提气跟上，两人踩着断瓦残垣冲进密林。身后突然传来张猛的急喊：沈姑娘当心！林子里有......
话音未落，沈心烛脚下突然传来木板断裂的脆响。她惊呼一声往下坠去，李豫长臂一伸攥住她的手腕，自己却被坠力带得重心不稳，两人双双摔进丈深土坑。
坑底铺满尖锐的荆棘，沈心烛手背被划出道深可见骨的口子，血珠顺着指缝渗出来，疼得她倒抽冷气。李豫用后背护住她，荆棘刺透衣衫，扎进皮肉，血浸透青衫，顺着荆棘往下淌，在坑底积成小小的血洼。
咳咳......沈心烛撑着坐起，发现坑壁爬满粗壮的紫藤，藤蔓缠得异常整齐，绝非天然生长。她抬头望向坑口，张猛正探出半个身子，手里的绳索晃了晃：抓住！
沈心烛刚要伸手，李豫突然按住她的肩膀，声音压得极低：看他手腕！
月光从坑口斜照进来，恰好映在张猛的手腕上——那里有个蛇形纹身，蛇信吐着猩红信子，与先前那个月牙疤斥候手腕上的如出一辙！
是陷阱！沈心烛心头雪亮。铁面是饵，官兵是障眼法，真正的杀招在这里！她反手抽出李豫腰间匕首，狠狠扎进坑壁藤蔓里——匕首挑开藤蔓，底下果然露出浸油的黑油纸，浓烈的桐油味直冲鼻腔！
东北角！李豫拽着她扑向坑底，刚才坠落时我看见石板有缝隙！两人合力掀开松动的石板，下面露出条仅容一人爬行的密道。刚钻进去，头顶便传来轰然巨响，火光瞬间染红了密道入口。
浓烟在密道里翻涌，两人匍匐前进，手指在冰冷的泥土里摸索。沈心烛突然触到个冰凉圆润的物件——竟是那枚四爪龙纹的假长乐佩！玉佩下还压着张油纸，铁面那扭曲的字迹赫然在目：地宫见，百舌候驾。
百舌真的没死！沈心烛心头猛地一沉。可铁面为何要留下玉佩和字条？这分明不是陷阱，是邀请！
李豫将玉佩举到微弱的火光下细看，突然用匕首尖撬开了龙睛——里面竟嵌着粒黑豆大小的药丸，散发着苦杏仁的怪味。
牵机引！沈心烛脸色煞白，中蛊者如提线木偶，生死全由下蛊人掌控！
不止。李豫捏碎药丸，里面露出片薄如蝉翼的金箔，上面刻着只振翅的雀鸟，雀鸟尖喙处还叼着个极小的字，笔画间透着诡异的朱砂红，他们要我们带着这个去地宫。
密道尽头传来夜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出口就在前方。李豫将金箔折好塞进口袋，扶着石壁站起身，声音在密道里传出空洞的回响：不管前面是龙潭还是虎穴，这地宫，我们必须去。
沈心烛望着他染血的背影，缓缓点头。从伪造的令牌到引火油陷阱，从假扮的官兵到密道里的玉佩，所有线索都像牵丝的蛛网，牢牢缠向那座阴森的地宫，缠向那个三年前就该化为枯骨的男人——百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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