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李豫霍然起身，后背旧伤骤然被扯动，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闷哼出声。结痂的伤口应声迸裂，血珠争先恐后地浸透粗布衣衫，在腰侧洇开一片刺目的深色。
沈心烛早已从石台上旋身跃下，疾步奔至石壁前。她未敢贸然触碰那片暗绿苔藓，而是从云鬓间拔下一支银簪——那是她母亲留下的唯一念想，簪头精巧的腊梅纹样已在毒瘴林探路时磨得模糊，簪尖亦不复往日锋利。她屏息凝神，以簪尖轻轻挑起一片苔藓，底下的石壁竟隐隐透着暖意。
“是活石！”沈心烛声音抑制不住地发颤，指尖在石壁上快速摩挲，急切道：“蚀骨渊里的石头都是死的，吸尽寒气，凝着死气，只有……只有连接外界的地方，石头才会有温度！”
李豫亦蹒跚靠近，忍着痛伸出手掌，紧紧贴在苔藓剥落处。果然，一股微弱却清晰的暖意从石缝中丝丝缕缕渗出，不似地火的灼烈，反倒像……风。一股裹挟着草木清气与泥土腥甜的风，是他们在这不见天日的渊底挣扎二十七日后，从未奢望过的鲜活气息。
二十七个日夜啊。他们饮过铁锈味刺鼻的地下水，嚼过沈心烛以银针试过三次才敢入口的生涩毒果，倚仗她的心烛火驱散浓如墨的瘴气，凭借李豫那柄断了的玄铁剑劈开源源不断的毒虫。无数次濒临绝境时，是沈心烛柔声道：“李豫，你看天上的星星。”——其实蚀骨渊终年不见天日，哪来的星星？她不过是想让他抬头时，能看见她眼里的光。
原来，真的有光。
“小心些。”李豫从脚边拾起那截断剑，剑刃上还挂着石傀儡的灰色粘液，沉声道：“先把苔藓清开。”
沈心烛点头，银簪在她手中如绣花针般灵巧，小心翼翼地挑开一片片苔藓。她指尖因用力而泛着潮红，在洞壁上悬挂的月光石映照下格外显眼。李豫望着她鬓角渗出的细密汗珠滑入衣领，恍惚间忆起初遇时的光景——那时她还是青城山最受宠的小师妹，一袭月白道袍纤尘不染，连拔剑都需师父在旁护着，生怕她伤了分毫。
谁能料到，如今她能面不改色地用簪尖挑开毒苔藓，在心烛火反噬时咬着牙硬生生扛住，在他虚弱得几乎撑不住时，把最后半块干粮塞到他嘴里，轻描淡写地说“我不饿”——可他夜里醒来，分明看见她在偷偷啃食草根。
“清完了。”沈心烛气息微促，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激动与颤抖。
李豫俯身向前，借月光石的清辉细看。苔藓已被清出一个半人高的圆形，底下石壁上，一圈细密的纹路赫然显现——并非迷踪阵的扭曲符文，反倒像某种古老门扉的锁槽。纹路中央，一个不规则的凹陷赫然在目，形状奇特，竟酷似一只手掌的轮廓。
“是掌印。”沈心烛指尖轻抚凹槽边缘，那里有经年累月摩挲出的光滑亮泽，“边缘磨得发亮，定是常有人用手按在这里。”
李豫眉头紧锁。蚀骨渊乃绝地，除了他们这些误闯者，谁会“经常”来此？他脑中灵光一闪，猛然想起渊底那具穿着镇北军玄甲的尸骸，甲胄内侧绣着的“李”字，与他腰间令牌上的字迹，分毫不差！
“你把令牌拿出来。”沈心烛忽然转头，目光灼灼地落在他腰间。
李豫依言解下令牌，那是块巴掌大的青铜令牌，正面“镇北军”三个篆字苍劲有力，背面一个模糊的“李”字边角已磨得圆润。这是父亲临终前拼死塞给他的，只留下一句：“护好它，日后……或能救命。”
沈心烛接过令牌，将背面的“李”字精准对准掌印凹槽中心，缓缓按了下去。
“咔哒。”
一声极轻的脆响，宛若骨骼归位。
掌印凹槽内的纹路骤然亮起，并非暖黄，而是冰冷的青铜色，仿佛有岩浆在纹路中奔涌。紧接着，整块石壁剧烈震动起来，黑色苔藓簌簌坠落，露出后面……一扇青铜巨门。
门高三丈，宽两丈，门上满布繁复云纹，门环是两只狰狞的饕餮兽首，兽眼以暗红色宝石镶嵌，在月光石照耀下，闪烁着幽幽寒芒。门缝之中，那股草木清气愈发浓郁，甚至能隐约听见门外传来的鸟鸣——清脆婉转，充满生机，绝非凡底那些阴鸷的蝙蝠嘶叫。
是出口！真的是出口！
李豫只觉喉头哽咽，千言万语堵在心口，竟一个字也说不出。他转头看向沈心烛，她亦正望着他，眼眸亮得惊人，仿佛落满了碎裂的星辰。月光石的暖黄与青铜门外透进的微光在她瞳孔中交融，温柔得让他险些落下泪来。
“我们……”沈心烛张了张嘴，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却又忍不住笑了出来，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我们找到出口了！”
“嗯。”李豫低低应了一声，嗓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他抬手想去抚摸她的头发，却在半空中停住——他的手沾满血污与泥土，怕脏了她洁净的发丝。
沈心烛却主动凑上前，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动作轻柔得像在安抚一只受伤的小兽：“走吧，出去了，我请你吃山下张记的桂花糕。他们家新出的杏仁味，你上次还说想吃呢。”
“好。”李豫咧嘴笑了，后背的剧痛似乎也减轻了几分。
他上前一步，双手按在青铜门上。门身沉如千钧，他运起三成内力，才勉强推开一条缝隙。缝中透进的光线愈发刺眼，他不禁眯起了眼。风里的草木气息已然化作青草与野花的芬芳，甚至能嗅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桂花香——是沈心烛说的张记桂花糕的味道吗？
“等等！”沈心烛忽然抓住他的手腕，指尖冰凉，声音陡然凝重，“有风！”
不是方才那股暖融融的和风。这股风，带着刺骨的寒意，裹挟着一缕熟悉的冷香，像是雪后梅枝的清冽，却又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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