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浸木板突然发出一声闷响，青烟从焦黑的纹路里丝丝缕缕往上冒。李豫后颈一凉，转头时，糖画老头不知何时已立在身后，糖勺在铜锅里搅出金亮的漩涡——那锅糖稀熬得正透，金黄里泛着琥珀光，泡泡“啵啵”炸开，甜腻气裹着艾草的苦香，像浸了蜜的毒药，熏得人太阳穴突突直跳。
“引魂郎要‘糖引魂’，”老头糖勺一顿，笑意藏在皱纹里，“得先喂他吃口‘魂心’。”
沈心烛立刻摸向袖袋，油纸包被体温焐得温热，里面是桂花糕摊买的蜜酿——方才她捏着油纸角，连鼻尖沾了蜜香都没舍得舔。此刻她干脆将整包蜜倒进去，金糖遇蜜“滋滋”作响，瞬间染成深琥珀色，甜香浓得化不开。
老头手腕轻抖，糖勺在木板三角格里一旋，糖丝如银线落下，眨眼凝成个莹润的圆。“插引魂郎的竹篾。”他话音刚落，李豫已抓起“寿星骑鹿”糖画，竹篾尖对准糖心——
“等等！”沈心烛突然攥住他手腕，指节泛白。她望向巷口，昏黄灯笼光里，灰布衫人影不知何时立在那里，左手腕菩提子串在风里轻晃，小孔反射着冷光——正是那个“听风”！
“他跟来了！”沈心烛声音发紧，匕首已滑到掌心，“我们只有一次机会，他要是……”
“他不敢。”李豫打断她，眼神冷得像腊月冰面，“他要借我们开门，好混进里市。”话音落，竹篾猛地插进糖心。
“咔！”
脆响炸起时，整个糖画摊都在震颤。木板下齿轮“咔嗒”转动，油浸的板子向两侧滑开，黑黢黢的洞口吐着寒气，边缘青石板上刻着倒转的往生咒，每个字都像倒悬的眼睛，幽幽盯着他们。
巷口灰衣人动了，软底布鞋踩在青石板上，悄无声息得像飘过来。李豫一把将沈心烛推下洞口，自己跟着纵身跃入，刚落地就听头顶“砰”一声闷响，木板已严丝合缝合上，连一丝光都没漏。
通道里伸手不见五指，只有最后一缕光残留在视网膜上，映出彼此的脸——沈心烛发簪松了半支，碎发粘在汗湿的颈侧，李豫左手撑地，掌心被碎石硌出的血珠渗进泥土，混着腐臭与甜腻的气，在黑暗里泛着暗腥。
“你怎么样？”沈心烛摸出火折子，吹亮的瞬间，橙红火光跳了跳，照亮了身前的路。通道窄得只容一人过，泥土墙壁上爬满抓痕，深可见骨，边缘暗红的血迹早干成黑痂，指节刮擦的纹路歪歪扭扭，像困兽最后的挣扎。空气里腐臭味裹着糖稀甜，熏得人胃里翻搅。
“走。”李豫起身，拍掉裤腿泥土，接过火折子走在前头。火光将他影子投在墙上，长长短短地晃，像个张牙舞爪的怪物。
沈心烛跟在后面，指尖抚过墙上游走的抓痕。“这些……是人抓的？”她声音发颤，却强撑着镇定，“指甲缝里还嵌着泥。”
“鬼市里市，本就是活人勿入的地方。”李豫头也不回，火折子突然往前一倾——通道尽头竟有微光，还飘来隐约的歌声。是个女人的调子，软绵得像江南的雾：“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沈心烛心脏猛地一缩。这调子她太熟了，三年前渝州码头，老七那个总爱坐在石阶上唱歌的女儿，哼的就是这个！
李豫握紧腰间短刀，刀鞘撞在石壁上，“当”一声轻响，在死寂里格外刺耳。尽头的光越来越亮，歌声也越来越近，像有人贴着耳边吐气，尾音带着水汽，缠得人后颈发麻。
一步，两步……他们离里市深处只剩丈许。那里面等着的，是活着的老七，还是……三年前就该沉在江底的魂？火折子突然“噼啪”爆了个火星，映出李豫眼底的寒芒，和沈心烛紧抿到发白的唇。
身后通道入口轰然合拢时，沈心烛的匕首堪堪卡在缝隙里。刃面撞上的不是石门，而是一种冰凉滑腻的东西，像按在活物的肚皮上，还带着轻微的搏动。她猛地抽刀，几缕银灰色细丝缠在刃上，在火把光里蜷成小环，甜腥味混着蚀晶的腻香，像打翻了蜜罐的尸臭。
“别碰。”李豫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他正蹲在地面发光的纹路旁，指尖悬在离纹路半寸处，空气里铁锈味淡了，甜腻却浓得化不开，粘在喉咙里像堵了团棉絮。“蚀晶，古籍里说这东西专吸生气，碰一下就会被缠上，骨头都能化了。”
沈心烛甩了甩匕首，银丝遇上火把热气，瞬间蜷成黑灰。她抬眼四顾——通道两侧是整块的黑色晶壁，表面布满细密的暗红纹路，像无数条细蛇在皮下游走，竟随着他们的呼吸微微起伏，仿佛整面墙都在“活着”。地面青蓝光纹碎星似的铺开，每隔三步就有个不规则缺口，缺口里粘稠液体缓缓流动，泛着妖异的光。
“入口封死了。”她退到李豫身边，匕首反握，“刚才晶壁在收缩，像……像在呼吸。”
李豫没接话，从背包里摸出块干硬的麦饼，掰下一小块丢向纹路缺口。麦饼刚触到边缘，青蓝光猛地暴涨，像张开的嘴，瞬间将麦饼吞得只剩一缕青烟。缺口处的纹路更亮了，能看见里面岩浆似的液体翻涌。
“不是物理攻击，是能量吞噬。”他站起身，目光扫向十步外——通道在此分了三条岔路，每个入口都挂着块残破木牌，朱砂字褪色成淡红，像干涸的血：左“生门”，右“死门”，中“无门”。
“又是这种把戏。”沈心烛嗤笑一声，走到“无门”木牌前，伸手推了推晶壁，纹丝不动。“常规套路是‘无门’为真，但这地方……”她突然顿住，指尖抚过木牌背面，那里用细刻刀凿着行小字，凉得刺骨：“三问皆虚，择者自误。”
火把光在晶壁上晃，暗红纹路起伏得更快了，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墙后盯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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