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心烛依旧没有说话,只是用了点力气,将他从地上拉起来,半扶半拽地往客厅走去。地上散落的几个纸箱被她不小心踢到一边,发出沉闷的声响,她也没回头看一眼。她把他按坐在沙发上,然后从那个牛皮纸袋里掏出一个保温桶,拧开盖子,一股热气腾腾的甜香立刻弥漫开来,瞬间驱散了客厅里的寒意——是糖糕。
金黄色的糖糕,炸得油光锃亮,边缘微微焦脆,上面均匀地撒着一层细密的白糖,在灯光下闪着诱人的光泽。
“你以前……”沈心烛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最合适的措辞,眼中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盼,“你以前很喜欢吃巷口张婶家的糖糕,你说过,那甜味能让人暂时忘了所有烦心事。”她用牙签小心地扎起一块,递到他嘴边,柔声说:“尝尝?”
李豫木然地看着那块近在咫尺的糖糕,脑子里却依旧是一片混沌的空白。张婶?巷口?糖糕的味道?他一点印象都没有,甚至不记得自己曾经喜欢过甜食。他下意识地偏过头,躲开了递来的牙签,声音干涩:“我不记得了。”
沈心烛拿牙签的手僵在了半空中,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了几分,眼底的光倏地黯淡下去,像被雨水打熄的烛火。但那黯淡只是一瞬,她很快又抬起头,努力牵起一个笑容,只是那笑容有些勉强,像雨后努力绽开却依旧带着湿意的雏菊:“不记得没关系,我们可以重新认识。现在尝尝看,说不定……说不定就喜欢上了呢?”
她说着,将那块糖糕轻轻送进自己嘴里,咬了一小口,细细地咀嚼着,眼睛微微弯起来,像是在品味什么绝世美味:“嗯,还是以前那个老味道,外面酥酥脆脆,里面软软糯糯,糖心会像蜜一样流出来,有点烫嘴,但那甜味,甜得特别实在,能一直甜到心里去。”她又扎起一块,这次没有再递给他,只是轻轻放在他面前的玻璃茶几上,“我把它放这儿了,趁热吃才好,凉了就不酥脆了。”
说完,她起身走进洗手间,拿了一条干净的毛巾,用温水浸湿,又快步走回来,重新蹲在他面前,仔细地帮他擦拭脸上残留的泪痕和水渍。她的动作轻柔得不像话,像是在擦拭一件稀世的瓷器,生怕稍一用力就会弄坏。毛巾是温温的,带着她常用的柑橘味洗衣液的清香,驱散了他脸上的寒意。
“李豫,”她擦到他泛红的眼角时,动作蓦地停了下来,指尖带着毛巾的湿意,轻轻碰了碰他颤抖的睫毛,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是不是……很难受?”
这句话,像一个精准的开关,“啪”地一声,彻底击溃了李豫心中最后一道防线。
他猛地伸出双臂,死死抱住她,将脸深深埋进她还带着雨水湿气的风衣里,像一个在茫茫黑夜中迷路已久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可以依靠的港湾。积攒了半年的恐慌、无助、愤怒、绝望,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他开始放声大哭,不再是压抑的呜咽,而是撕心裂肺的号啕,哭得浑身剧烈颤抖,滚烫的泪水迅速浸湿了她风衣的前襟。
“我难受……沈心烛,我真的好难受……”他语无伦次地倾诉着,声音因为剧烈的哭泣而扭曲变形,“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我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医生说……医生说找不回来了……永远都找不回来了……我是不是……我是不是就只能这样了?像个没有灵魂的空壳子……这样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沈心烛的身体在他剧烈的拥抱下微微一僵,随即慢慢放松下来。她抬起手,轻轻放在他颤抖的背上,一下一下,温柔地拍着,像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小孩。她的手也在微微发抖,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哽咽,却努力保持着平稳:“不是的……你不是空壳子……”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才继续用那种温柔得能滴出水来的声音说:“我给你讲个故事吧,好不好?”
李豫没有说话,只是依旧紧紧抱着她,哭声渐渐小了下去,只剩下压抑的抽噎,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在倾听母亲的安慰。
“我小时候……大概七八岁的样子吧,”沈心烛的声音很轻很柔,混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有种奇异的安抚人心的力量,“养过一只小猫,全身都是黑色的,毛短短的,油光水滑的,远远看去就像一块会动的小煤球,我就给它取名叫‘煤球’。它是我在一个冬天的垃圾桶旁边捡回来的,当时它冻得瑟瑟发抖,快要不行了,我就把它揣在棉袄里带回家。我妈看到了,把我骂了一顿,说猫身上有跳蚤,让我赶紧扔回去。我抱着煤球,死不撒手,哭着跟我妈说‘它也是一条命啊,我们救救它吧’,最后我妈拗不过我,只好同意留下它了。”
“煤球特别乖,不像别的小猫那么调皮捣蛋。它会自己去猫砂盆,从不在家里乱拉乱尿;会在我写作业的时候安安静静地趴在我脚边打呼噜;还会在我放学回家的时候,早早地从楼梯上跑下来,用小脑袋蹭我的裤腿,喵喵地叫着撒娇。我当时觉得,它就是全世界最最好的猫。”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带着一丝悠远的怀念,也掺杂着一丝淡淡的难过:“可是,在它三岁那年的冬天,它跑丢了。我找了整整三个月。每天放学,我都顾不上回家,就去小区附近的巷子、公园、菜市场转悠,一边走一边喊它的名字,嗓子都喊得冒烟,像破锣一样沙哑。我还在它以前常去晒太阳的那棵老槐树下,放了它的小窝,每天早晚都去放猫粮和水。早上放的是什么样,晚上去看还是什么样,猫粮总是原封不动的。”
“我妈心疼我,劝我说:‘别找了,傻孩子,它可能是被哪个好心人捡走了,说不定过得比跟着我们还好呢。’我不信,我总觉得,煤球一定是迷路了,它肯定在哪个地方等着我去找它。有一天下了很大的雪,我又去那棵老槐树下,它的小窝已经被厚厚的积雪埋了大半,只露出一点灰色的边角。我蹲在雪地里,抱着那个冰冷的猫窝,哭得撕心裂肺,觉得天都塌下来了,好像把我整个世界都弄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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