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辽东盖州城外，被皇太极下旨整合汉军旗与三顺王部队，从而组建起来的“佑助军”大营。
偌大的校场上，杀声与鼓点交织争鸣。
排列成数个厚实方阵的火铳手队列中，张重阳身着一套略显宽大的清军号褂，手持一杆火绳鸟铳立在队列之中。
他的脸色比在庄园时略微红润了些，但双目深处依旧带着更多忧虑和疲惫。
变阵的鼓声骤然变得急促。
“前进！”
伴随着教官吼叫声，张重阳所在的火铳手队列立刻迈着整齐步伐，越过前方持长枪警戒的同伴，推进到阵线最前方。
“立定！”
“举铳！”
命令接连下达，张重阳和左右的同伴们一起，齐刷刷举起火铳。
“嘀！”尖锐的口哨声。
“放！”
“啪！啪啪啪啪！”
几乎是本能地，张重阳和第一排的铳手同时扣动了扳机。火绳落下，点燃药池，引燃膛内发射药！
一连串密集如爆豆般的巨响炸开，上千支鸟铳齐射的声势颇为骇人，大团白色的硝烟瞬间从阵前腾起，弥漫开来，刺鼻的硫磺味直冲鼻腔。
前方七十步外，那一排用作标靶的草木屑四处飞扬，不少草人身上出现了明显的孔洞。
硝烟尚未散尽，第二声急促的口哨已然响起！
“第二排！越前射击！”
后排的铳手立刻从第一排同袍的缝隙中穿过，快速越过他们，在更前方迅速举举铳。
“放！”
又是一轮震耳欲聋的齐射，新的硝烟层叠涌起，与之前的混合在一起，几乎遮蔽了小半个校场。
自从明军那波破袭后，辽南诸多庄园被毁，包衣大量逃亡，张重阳所在的庄子也元气大伤，名存实亡。
庄头为了重建，需抽调大量劳力，像是张重阳这样的庄头帮手也需要下苦力。
恰逢佑助军大肆扩编，急需兵员，管理张重阳的牛录额真，念及张重阳在之前混乱中未曾逃跑，还帮着阻拦其他包衣，觉得这是个“忠心可用”的奴才，便将他选进了佑助军充任火铳手。
在这里他至少能吃个半饱，偶尔还有些许余粮可以偷偷攒下。
而他最牵挂的女儿，则被牛录额真以“恩典”的名义，带进了府中，去学针线、洗衣、做饭，伺候主家内宅。
张重阳陈空隙用衣袖擦了擦被硝烟呛出的眼泪，目光不经意间瞥见远处一行人正快步经过校场边缘。
为首者身着高阶武将官服，正是佑助军副将之一怀顺王耿仲明。
这时，手持皮鞭的教官骂骂咧咧地走了过来，挨着检查着他们的火铳和站位。张重阳连忙低下头，不敢再多看。
怀顺王耿仲明带着亲随，对校场上震耳欲聋的齐射声似乎早已习惯，他只是粗略地扫了一眼那在硝烟中若隐若现新的长枪铳阵。
眉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脚步却是未停，径直走向校场旁最大的一处房屋。
他推门而入，只见屋内四十二岁的恭顺王、佑助军主将孔有德，正伏在案前看文书。
烛光映照下，这位当年与他一同在登州兵变、将整个山东闹得天翻地覆、最终投奔后金的老兄弟，鬓角似乎也多了些风霜之色。
“王爷。”耿仲明出声提醒。
孔有德抬起头，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你来了，何事？”
“盛京那边，又派来了一些从凯旋军那边过来的人。”耿仲明斟酌着用词，“是前几日从东江水师那边逃过来的，约有十三个。”
孔有德闻言，放下手中的文书，眼中闪过一丝期待：“哦？可有炮手？”
耿仲明摇了摇头：“我来前已问过了，没有炮手。多是普通水兵，有几个懂些火铳，火炮也只懂水师船上的。”
孔有德脸上那点期待瞬间消失，重新拿起文书，语气恢复了平淡：“没有炮手那便是用处不大。安排下去，让他们在军中做个教习，把凯旋军火铳长枪的法子都掏出来。”
“是。”耿仲明应道。
他心中也清楚，自从崇祯十二年皇太极下旨，将他们三顺王部与汉军旗精锐融合，意图打造这支专精火器的三万人大军。
自那开始，模仿甚至超越凯旋军，就成了这支“佑助军”的终极目标。
随着细作不断收买、笼络策反，确实有一些凯旋军的士兵，或因利诱，或因胁迫，逃了过来。
这些人，哪怕之前在凯旋军只是个普通战兵，到了佑助军，也立刻被授予大小官职，再送几个包衣妻妾，成为训练新军的骨干教习。
皇太极对佑助军可谓倾力支持，多尔衮上位后，虽然对皇太极以往许多内政外交都有所改变，但对这支火器部队的扶持力度，却是有增无减。
原本汉军旗的精锐几乎都被抽调到佑助军，导致汉军旗都成了后勤部队，而之前一直传闻要组建的“汉八旗”，也自然无人再提。
整个清国境内的汉人武装力量，几乎都被揉进了这佑助军之中。
在清廷不遗余力的物资倾斜下，由佟养性督造的火铳，在如今的鸟铳之中，质量已算上乘，炸膛率和威力准头都优化许多。
但比起他们缴获的那些凯旋军燧发铳，射程、射速、准头、威力，方方面面依旧差距明显。
至于火炮，差距更大。
佟养性如今督造的重点，还是被称为“天佑助威大将军”的红夷大炮，意图在质量一时难以突破的情况下，以数量取胜，目前已造出数十门。
此外，明军使用的爆炸类武器，如灰瓶、轰天雷等，佟养性也一直在加紧仿制，只是效果不佳，哑火、自爆是常事，远未到能批量列装的程度。
孔有德、耿仲明以及另一位副将尚可喜，如今作为这佑助军的一正两副统帅，在清国物资普遍紧张的情况下，手握三万大军，可谓风头无两。
然而，与之相伴的，是巨大的压力。
原天佑军、原天助军、原汉军旗两旗，这三部整合之后，又经历了扩编。
现已有火铳兵加披甲长枪手约二万七千人，分成左右中三营，骑兵则被取消了编制。
骑兵这等离合之军，将完全依托满八旗和蒙八旗支援。
加上炮兵、佛郎机炮兵，总兵力已达三万，皇太极和多尔衮对他们期望极高，指望他们能成为击败凯旋军的王牌军队。
可只有他们自己清楚，要想真正追上乃至超越那支军队，前路依旧漫长艰难，他们需要许多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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