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雁翎脚步微顿。阮宁已睁大了眼,盯着那绿油油的瓜皮,偷偷咽了口唾沫。赶了大半日的路,确实渴了。
“老丈,切两个瓜,在这吃。”柴雁翎出声,嗓音也是符合面皮的、略低的青年声音。
“好嘞!”黝黑老汉应得爽快,单手从瓜堆里利落地拍选出两个,指节叩在瓜上发出沉闷的“嘭嘭”声。“听声儿,保熟保甜!”他拿起案板上的厚背瓜刀,刀光一闪,“咔嚓”一声,西瓜应声裂成整齐的两半,露出里面鲜红欲滴、籽粒分明的瓤,清甜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柴雁翎和阮宁在条凳上坐下。老汉麻利地将瓜切成便于取食的小块,装在粗陶盘里递过来。阮宁早已迫不及待,拿起一块,“啊呜”就是一大口,冰凉的汁水顺着手腕流下,她满足地眯起眼,腮帮子鼓鼓的。
柴雁翎也拿起一块,慢条斯理地吃着。瓜确实好,沙瓤脆甜,暑气顿消。
独臂老汉一边继续拍打着蒲扇,一边用那双浑浊却偶尔闪过精光的眼睛打量着这两位客人。他的目光在柴雁翎负剑身后布包的位置略作停留,又扫过阮宁腰间那个看似普通、实则针脚细密得不同寻常的布包,最后落在柴雁翎持瓜的手上——虎口、指腹有极淡的茧,那是常年握持兵刃和某些精巧器具的痕迹,绝非寻常书生或商贾。
“客官,打北边来?”老汉忽然开口,像是拉家常。
柴雁翎抬眼,神色平静:“老丈好眼力。”
“嘿,这口音,瞒不了人。”老汉笑了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北边……今年雨水如何?听说有些地方不太平?”
这话问得有些深了。柴雁翎咀嚼着清甜的瓜瓤,淡淡回道:“天灾人祸,哪年没有?讨生活罢了。”
“也是。”老汉叹了口气,用手摩挲着瓜刀粗糙的木柄,那柄厚背刀样式古朴,刀身上有几处难以磨灭的陈旧暗痕,像是干涸已久的血。“这世道,能安安生生卖个瓜,就是福气喽。”他话锋一转,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柴雁翎听,“前些日子,也有几位北边来的客官,在这儿吃瓜,依旧再聊什么蓟州,听得老汉我心里头直发慌。那都是过去多少年的事了,提它作甚?平白惹祸。”
柴雁翎拿着瓜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抬眼,仔细看了看这独臂老汉。他脸上纵横的沟壑里嵌着洗不净的尘土,独臂的袖管空荡荡地打着结,腰间挂着一个磨得发亮的旧皮酒囊。看起来,就是个再寻常不过的、饱经沧桑的边城老卒,或许是战场上退下来的。
“老丈也听过那些旧事?”柴雁翎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只是随口搭话。
“听得不多,也不敢多听。”老汉摇摇头,目光望向巷子外灼热的阳光,有些出神,“老汉我当年,也参加过当年的曲阳关战事,正是上去爬城头的百万军卒之一,不过也算是捡了条命,废了这条胳膊之后,就回来了。至于那些大事……嘿,都是大人物们操心的。我们这些小卒子,能囫囵个回来,有片瓦遮头,有口瓜卖,就知足啦。”说着老人,拉起左手袖子,手臂上那条鲜明刀疤赫然出现在柴雁翎和阮宁面前。
他拿起酒囊,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口劣质的烧刀子,辛辣的气息弥漫开来。喝完,他用袖口抹了抹嘴,看向柴雁翎背后那被布囊包裹的长形物事,咧嘴一笑,那笑容里有种看透世情的沧桑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怅惘:“客官是江湖人吧?带着剑呢。江湖好啊,天大地大,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不像我们,被这一亩三分地拴死了。”
柴雁翎沉默片刻,将最后一块瓜吃完,瓜皮整齐地码在一边。她取出几文钱,放在案板上。“瓜很甜。多谢。”
“客气啥。”老汉收起钱,目光在柴雁翎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似乎洞穿了那张清俊面皮下的某种本质,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摆了摆蒲扇,“慢走。前路还长,客官保重。”
柴雁翎颔首,牵起吃得满手满脸都是西瓜汁、正心满意足舔着手指的阮宁,转身离开了瓜棚。
走出巷口,热浪重新包裹上来。阮宁仰起脸,小声问:“姐姐,那个老爷爷,以前也是打仗的?”
“嗯。”柴雁翎应了一声,回头望了一眼。瓜棚在巷口阴影里,像一个褪了色的旧梦。黝黑老汉又恢复了那副慵懒赶蝇子的模样,那几句很意味深长的话,在老汉嘴里真的是炎热午后的寻常闲谈。
江湖之大,萍水相逢。有人卖瓜,有人买瓜。瓜很甜,解一时之渴,话很少,几句就能说完,人很多,遇到的很少,经不起推敲,大多两两相见之后,便此生再不相见,能不莫名其妙就仇视憎恶,便是难能可贵。
柴雁翎也不多想什么,就当是今天在飞狐城外遇到了一个有意思的南楚老人而已。心中所想的,还是接下来的露梓馆之行。自己在南楚边境自找麻烦,说不得马上就要跟刘家的某人说上话,然后来一场刺杀和狩猎。
以往看似铁桶一块实则暗流根本不亚于六国的蓟州,都是三教九流的人物寻仇寻到他大哥或者直接是她身上,重重故事传奇,无数悲欢离合,汇在一起,都能编出一本书来,要是兄弟姊妹几个写,大哥能够写出一本辞典,自己第二,二哥和四妹同样不少,什么《刺客在蓟州的一百种生活方式》。这些死人,绝大多数都是至死不渝,自认为就算把自己的命赔进去就能撼动整个蓟州,不过都是飞蛾扑火,赔上了那么多命,流了那么多血,所谓血海深仇,都是祖宗老爷那一辈的了,但要是真的能杀掉大哥,或者姊妹几个,他们肯定不会有任何心慈手软。
六国如此,北周如此,蓟州江湖,同样如此。
柴雁翎不是大哥,大哥说过,这是一件好到不能再好的事情,大哥从来都清楚,等他那天真正世袭罔替,刺杀只会更多,不会见少,其中道理很明白,杀不掉那个让七国都发自心底都感到畏惧到恐惧,认可乃至敬重的燕王,难不成还杀不掉一个才刚刚三十多的世子?
大哥话很少,不多,燕王这一大家子人,怎么看怎么心疼。
柴雁翎背枪背箱牵阮宁,径直走向露梓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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