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和尚欣慰点头,“公子的父亲和长兄,是很有学问的人。”
柴雁翎随手丢掉红枫,说道:“但是我父亲不愿意,我也不愿意,我爹有一次偷偷跟我说过这么一段话。”
老和尚低眉,没有继续问,只是等着柴雁翎接下来的话语。
“我爹说过,我大哥这个年轻人,现在看着好好的,是因为有他这个臭不要脸的父亲撑场子,但等到他哪天也离开了,那我大哥这个年轻人,真的会被十里八乡所有人都欺负的。”
“所以到那时,我们几个兄弟姊妹,千万不能再埋怨他做事难看,说话刻薄了。”
老僧没有回答,只是朝着旁边跟阮宁打闹的小沙弥,喊了一声,随即那个小沙弥,赶紧端着两碗茶水,给了住持和客人。
阮宁则是依旧坐在原地,坐在高处,两条腿晃晃荡荡,嘴巴里塞得鼓鼓的,呆呆地看着小和尚从里面走到外边,然后又从外边走到里面,好像这样就足够小姑娘看很久。
柴雁翎喝得快,老和尚喝的慢。
柴雁翎笑着将茶碗递还给小沙弥,老和尚还未喝掉半碗,于是柴雁翎就自顾自侧靠着石桌,右耳对着老和尚,自己则是看着远方的山峰,山道处,行人不断,就是下雨前成群结队搬家的蚂蚁。
柴雁翎呼吸平稳。
老僧和小沙弥的干净黄色僧服和地板的黄枫颜色,很像。
不过小沙弥的僧服,明显比老僧的僧服,要明亮很多。
老和尚终于喝完茶水,转头望去,秋风萧瑟天寂寥,草木红枯露成霜。
“世间万物,都有道理。”
“佛的道理叫佛法,儒的道理叫规矩,道的道理叫自然。”
“一家一户,一草一木,同样如此,都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苦楚也好,难过也罢,总归要一心一意去收拾这些道理,几代人慢慢将道理掰扯清楚,不讲道理就要踢出去,讲道理的自然就能获得大自由。”
“你的长兄,接替你爹的道理,然后好好跟别人掰扯清楚。但这个世界,一只亏欠着好人,一根顶梁柱到头来终究独木难支,对对错错,世人怎会不懂,只是不愿深究清楚而已,嘴上不说,但心里明了,可惜世事太多无奈,聪明人太多,心窍玲珑者比比皆是。”
老和尚的声音在秋风里显得格外苍凉,“倒是那些愿意守着规矩、担着责任的人,反而活得最不自在。终究是凉薄之人为情所困,损人利己者为天下谋。”
老和尚望向天际最后一抹霞光:“你问这些是何道理?这便是人世间最大的道理——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虽千万人吾往矣。你父兄守的不是家业,是心中的秩序;你那位朋友看的不是人心险恶,是世道的本来面目。”
“施主,”他忽然展颜一笑,如云开月明,“你可知何为真正的自由?”
柴雁翎微微一怔。
“不是跳出三界外,不是随心所欲。”老和尚拾起地上的一片落叶,轻轻放在石桌中央,“而是在认清这一切道理之后,依然能如这落叶般——该落时便落,该腐时便腐,来年化作春泥,又护新花。”
“你长兄选择了担当,你的那位朋友选择了远游,都是各自的本心。何必执着于谁更苦?苦乐本就是一体的两面,就像……”他指着渐暗的天色,“这秋霜愈重,来年的收成便愈好。
柴雁翎听着老僧缓缓吐露道理,最后双手合十,低声道:“多谢大师点拨。”
就在这时,一旁冷不丁地传来“噗通”一声闷响。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二人皆是一惊,连忙转头看去。只见那原本还站得好好的小沙弥此刻已然狼狈不堪地趴在地上,显然是不小心摔倒了一个狗吃屎。再瞧那始作俑者——阮宁,却是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正咧开嘴巴笑得前俯后仰呢!她一边笑,还一边用手捂住肚子,似乎生怕自己会被笑声给震晕过去似的。
说起来,这个小沙弥可比阮宁小多啦!别看他长了颗光溜溜的脑袋瓜,但从外表看起来也就只有十二三岁左右。相比之下,如今已年满十八岁的阮宁可真是个不折不扣的大姑娘咯!
柴雁翎咧嘴一笑,说道:“两个小傻子。”
老和尚则是轻声道:“两个琉璃无垢心。”
随后老和尚站起身,对着柴雁翎双手合十,行了个大礼,说道:“施主,记得常回来看看。这庙里的秋色,年年都不一样。”
随即转身离开,重新进入寺庙,没有再出来。
柴雁翎对着那道黄色背影,深深一揖。
柴雁翎就算看不出来,但也猜出来了,面前这位扬言绝对可以烧出舍利的老和尚,就那么一两天了。
柴雁翎依旧坐在凳子上怔怔出神,只是很快身后便来了一位女子,正是刚刚那个被阮宁怼的无话可说的公子身边的女子,这模样,应该算不上是丫鬟,青梅竹马之类的,不过看样子,没有什么主心骨。
柴雁翎就算双眼没有看向她,但也早已知道了她的到来,只不过对她视而不见而已。女子也没有急于出声,好像是在酝酿措辞,女子搭讪男子总归是有些于理不合,哪怕柴雁翎同为女子,但现在也是顶着一张男子的面皮。
这位女子站在寺庙庭院角落的那棵老槐树底下,槐树也是老态龙钟,并且现在早已入秋,又非常青,早已是树叶枯黄,秋风一吹,飒飒作响,无数枯黄落叶扫过女子身躯,反倒是越发显得女子婉约柔美,不沾俗气。
若是寻常男子,有这么一位女子想要跟你说话,就算再怎么想装高冷,到了最后依旧会败下阵来。至于柴雁翎,没这种想法,不过同为女子,仍是感觉有些遗憾,她对那个信口开河眼高于顶的男子没有什么好感,但也不意味着就要把女子救这种水深火热的局面当中,时间许多女子,其实甘愿被那些相貌姣好,才情出众,或者是背景深厚的男子,或花言巧语,或心甘情愿,被骗去大好年华。
柴雁翎没有跟她搭话的打算,她站在那里多久就站多久,除非她上来找自己。不然自己懒得管,行走江湖这一路上,柴雁翎管的事情很少,恐怕也就只有旁边那个姓阮的小傻子的事情,自己乐意去管一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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