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林摇了摇头,目光依旧看着前方熙攘的人群,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即便如此,也总会有人……去尝试做那‘蚍蜉’,去‘撼’那‘大树’。或许成功,或许失败。但‘裁决’的种子,总会在某个意想不到的时刻,以某种意想不到的方式,生根发芽。你问‘谁能裁决’,我只能说,‘裁决’从不来自于某个固定的‘谁’,它可能来自任何地方,包括……那看似微不足道的‘匹夫’。”
这个答案显然不是星期日预想中那种关于制度、神明或更高力量的论述。
他沉默了片刻,没有再追问,而是提出了第二个问题,声音比刚才更加低沉。
“那么……若弱者为了延续生存,为了守护珍视之物,不得不行险,不惜代价,甚至可能……触犯禁忌,背离常伦。在这绝望的挣扎中,又有谁能为他们予以担保?谁能保证他们付出的代价,最终能换来想要的生存,而非更深重的坠落?”
他的语气中带着更深的迷茫与探寻。
格林这次甚至没有思考太久,嘴角反而浮现出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
“既然已经‘不惜代价’,既然已经有了‘不惜一切也要活下去,守护下去’的觉悟……那么,他们心中,恐怕早已不再祈求神明、律法或任何他人的‘担保’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洞穿人心的力量。
“他们相信的,只有自己,只有手中紧握的、或许沾满泥泞的‘力量’或‘选择’。他们已将自己置于悬崖边缘,将命运赌在自己的决断之上。到了这一步,‘担保’是奢侈品,‘怜悯’是侮辱。他们需要的不是施舍,而是……一个结果。无论那结果是生存,还是毁灭。”
星期日停下了脚步,这一次,他沉默了更久。
格林的话,像一把冰冷的解剖刀,剥开了“弱者挣扎”表面那层悲情与无奈的外衣,露出了其下更为残酷、也更为真实的本质。
自我抉择,自负后果。
他缓缓点头,没有评价,只是将这个答案默默记下。
两人继续前行,距离橡木公馆那宏伟的大门已经不远。
星期日似乎在整理思绪,在踏入公馆前,他问出了第三个,也似乎是最让他困惑的问题。
“若……至纯至善的灵魂,在命运的捉弄、情势的逼迫或不经意的疏失下,也会犯下无可挽回的过错,伤害无辜,背离本心……那么,在这善与恶交织的泥沼中,谁能给他们予以宽慰?是受害者的原谅?是自我的救赎?还是……某种更高层次的‘理解’或‘赦免’?”
这个问题,触及了道德与灵魂的终极困境。
星期日问出时,目光甚至没有看向格林,而是投向了公馆大门上方那精美的家族徽记,仿佛在问自己,也仿佛在问那沉默的“同谐”象征。
格林再次用奇怪的眼神看了星期日一眼。
这位年轻家主今天的问题,一个比一个深刻,一个比一个……像是在为自己或身边的人寻找某种答案或开脱。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
“星期日先生,在你的认知里,如果有这样一个地方:在那里,人们每做一件公认的‘好事’,就能获得积分,积分可以兑换几乎任何东西,财富、权力、知识、甚至……他人的生命。”
“而其中有一个人,他一生行善,勤勤恳恳,做了无数好事,积累了海量的积分。但他做这一切的唯一目的,只是为了在最后,用这全部的积分,去杀人。”
格林停下脚步,转身,平静地注视着星期日略显错愕的金色眼眸。
“那么,你认为……这个人,是善良的,还是邪恶的?”
星期日愣住了。
他显然没料到格林会用这样一个极端又诡谲的假设来回应。
他低下头,眉头紧锁,认真思考起来。
公馆门前华丽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良久,他才有些不确定地、试探性地回答道。
“如果……他确实做了无数好事,帮助了很多人,那么从‘行为’的结果来看,他……应该算是善良的吧?虽然他的‘目的’……”
“君子论迹不论心,论心世上无完人。”
格林打断了他,缓缓念出这句来自遥远故乡、蕴含着东方古老智慧的话语。
“只看行为的结果,他或许是‘善’的。但探究其动机,他无疑是‘恶’的。那么,究竟以哪个为准?”
格林的目光仿佛能穿透人心。
“所以你看,很多时候,事情并非非黑即白。不能因为一个人做了一件‘恶事’,就彻底否定他的一切,认定他是纯粹的‘坏人’;同样,也不能因为一个人做了一件‘好事’,就将他捧上神坛,认为他是完美的‘好人’。”
他的语气带上了一丝极其罕见的、近乎自嘲的波澜。
“说实话,我也曾……做过错事。为了某个目标,在不得已或自以为是的判断下,杀掉过一个……不该死的好人。这件事,即使到了今天,拥有了现在的力量,我依然……无法完全释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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