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悠长叹息还在星空中荡着余韵，河面上跃起的星子便骤然炸开，化作漫天细碎的光尘。
“这、这是什么？”
花月灵惊得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地往李一身边儿缩了缩——一半是怕的，一半是被眼前异象震的。
李一的目光紧锁着那片骚动的星空，只见散落的星尘并未消散，反而像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着，纷纷扬扬朝一处聚拢。
银白的星屑与河面上飘来的靛蓝水汽交织，在虚空里拧成一道旋转的光涡，涡心处渐渐凝出墨色的轮廓——先是棱角，再是碑身，不过数息，一座丈许高的石碑便稳稳悬在了星空之中。
石碑通体似由墨玉雕琢，表面却泛着一层流动的珠光，仿佛将整片星空的光华都吸在了其中。
碑身古朴无华，连一道刻痕都没有，可就在两人注视的瞬间，碑面突然亮起淡金色的纹路，像有生命般从碑底游走至碑顶，渐渐勾勒出一行古奥的文字。
字体肥瘦相间，笔画间带着几分飘逸，又透着不容置疑的庄重，正是上古神文特有的形制。
“上面写的啥？”
花月灵探出头，语气里满是好奇，先前的惊惧已被强烈的探究欲压了下去。
李一没有立刻回答，他往前踏出半步，那些神文在他眼中渐渐清晰，每一个字都似蕴含着无穷法理，让他心头的怪异感越发强烈。
他凝神看了片刻，喉结微动，声音比往常沉了几分，一字一顿地念道：“世间一切法，如梦幻泡影，如雾亦如电，皆作如是观——无妄。”
“无妄？”
花月灵猛地站直身体，眼睛一下子亮了，“这句话我知道！是佛祖在《金刚经》里说的！”
她拍了拍胸口，先前的紧张彻底消散，连小眉头都舒展开了，“我小时候听庙里的老和尚念过，说世间万物都像梦境泡影一样，转瞬即逝，要以平常心看待。可……怎么会刻在这星空中的石碑上？”
她的话刚落，石碑上的金色文字突然闪烁了一下，光芒骤然变得炽烈。
桥下的大河也随之翻涌，靛蓝的河水卷起更高的浪头，那些浮在水面的半透明光点被浪头托起，竟齐齐朝着石碑的方向微微颔首，像是在朝拜。
李一望着石碑上“无妄”二字，只觉得心口那阵怪异的悸动再次袭来，这一次，却带着几分似曾相识的沉重。
石碑上的金光尚未褪去，奈何桥尽头的迷雾已起了异动。
那些如牛乳般浓稠的白雾不再静止，而是像被无形的大手缓缓抽离，一缕缕、一片片朝着星空深处飘散。
雾气掠过皮肤时，凉意比先前更甚，却少了几分阴寒，多了种洗涤尘埃的清透——连两人衣角沾染的星尘，都似被雾气拂得亮了几分。
随着迷雾退去，一道巍峨的轮廓在虚空里渐渐清晰。
起初只是模糊的暗影，比远处的星云更厚重，待最后一缕雾丝消散，花月灵倒抽一口冷气，惊得捂住了嘴，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一座巨大无比石台缓缓显现，台身由无数块拼接的墨色玄石筑成，每一块石头上都刻满了螺旋状的纹路，纹路中流淌着淡金色的光，像极了银河水中的星子被封印其中，顺着螺旋轨迹不断循环流转，无始无终。
石台呈环形，中央是深不见底的虚空，虚空边缘环绕着九根盘龙柱，龙身与台壁融为一体，龙首低垂，双目嵌着暗红色的晶石，正幽幽地注视着桥面上的两人，既无威怒，也无慈悲，只剩跨越万古的漠然。
台座分三层，每层都铺着泛着珠光的石板，石板缝隙里生长着细碎的、发着淡蓝微光的植物，不知是何品种，却让这冰冷的石台多了丝生机。
最上层的台沿处，整齐排列着十二尊半人高的石俑，姿态各异，或坐或立，神情却都是闭目沉思，仿佛在参悟轮回法理。
台中央的虚空里，偶尔会掠过模糊的人影，他们像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着，从虚空一端进入，另一端便化作点点光屑，融入远处的星河——那方向，竟与银河水流的尽头隐隐重合。
“我们……我们真的快走到头了！”
花月灵的惊喜藏都藏不住，声音里带着几分雀跃的颤音。
她回头看向李一，杏眼里亮得像盛了两颗小星星，连先前因石碑佛语而起的困惑，都被这眼前的奇观冲散了大半。
“嗯。”
李一望着台中央循环流转的光纹，忽然轻声道：“只是这奈何桥，或许从来就没有真正的尽头。”
花月灵的脚步顿住了，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
她歪着头看向李一，小眉头又拧成了可爱的川字：“没有尽头？可这祭坛……”
“它的尽头，或许不在桥的那一端。”
李一抬眼，目光掠过石台中央的虚空，掠过远处翻涌的银河，最终落在花月灵迷茫的脸上，声音轻得像星空中的叹息，“或许，就在我们每个人的心里。”
花月灵彻底懵了，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根本听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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