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县医疗卫生系统干部大会在县人民医院大礼堂召开。能容纳近千人的礼堂座无虚席，弥漫着一种压抑、紧张、揣测不安的气氛。台上，县委县政府领导、纪委、组织部、审计局负责人正襟危坐。台下，从各医院院长、卫生院院长，到各科室主任、骨干医生，乃至部分行政后勤人员，黑压压一片，很少有人交头接耳，大多低着头，或目光游离。
李双林宣读了县委关于暂停贾为民、刘振涛职务的决定，宣布了专项审计和公开竞聘的两项重大举措。他的讲话没有太多修饰，直接列出了当前系统存在的种种触目惊心的问题，明确了整改的方向和纪律要求。话语像冰冷的刀锋，刮过每个人的耳膜。
“……有些人可能还在观望，还在侥幸，甚至还在想着如何抵抗、如何遮掩。”李双林的目光扫过台下，尤其在几位脸色发白、眼神躲闪的医院领导脸上停留了一瞬，“我奉劝你们，丢掉幻想！专项审计组的眼睛是雪亮的，特别委员会和社会监督的眼睛是雪亮的，清源几十万老百姓的眼睛更是雪亮的！任何问题，都藏不住，也瞒不过！主动说明情况、配合整改，是唯一的出路！对抗审查、隐瞒真相，只会罪加一等！”
台下死寂一片，只有李双林的声音在回荡。
“至于公开竞聘疾控中心主任，”他话锋一转，语气稍微缓和，却更加坚定，“这是我们打破陈规、选贤任能的一次尝试。我们不需要只会搞关系、念稿子的‘官’，我们需要的是懂专业、有担当、能把老百姓健康放在心上的实干家！只要你有真才实学，有奉献精神，愿意为清源的公共卫生事业出力，就大胆地站出来！县委县政府，特别委员会，全县人民，都会为你撑腰！”
这番话，让台下一些年轻医生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但更多人还是保持着沉默和怀疑。
大会在凝重的气氛中结束。人们沉默地离场，步履匆匆，仿佛多停留一秒都会沾染上麻烦。
李双林回到办公室，心情并未轻松。大会的震慑效果达到了，但真正触动系统内“沉默大多数”的良知和勇气，光靠施压是不够的。他需要内部自净的力量。
就在他思索下一步如何深入发动时，秘书小周拿着一封没有署名、信封略显皱巴的信，神色古怪地走了进来。
“县长，刚才散会时，县医院一位护士长，偷偷塞给我这个，说是她们科室一些同事写的，务必转交给您或者特别委员会。”小周压低声音，“她看起来很紧张，放下信就快步走了。”
李双林接过信。信封很普通，上面只有“县长亲启”四个字，字迹工整但略显稚嫩。他拆开信封，里面是几页写得密密麻麻的信纸，字迹各异，显然出自多人之手。
他展开信纸，只看了一眼标题，心脏就猛地一跳——《关于县医院内部不合理用药、设备采购及绩效分配等问题的情况反映（联名）》。
联名信！
他迅速往下看。信的内容非常具体，没有空泛的指责，全是实打实的事例：
“……呼吸内科，近两年明明有疗效相当、价格仅为三分之一的国产仿制药可用，但科室用药排名前五的，永远是那几种价格高昂的进口原研药。据药商代表私下透露，其给科室的‘返点’高达药价的15%-20%。这些成本，最终都转嫁到了医保和患者头上。”
“……影像科去年购入一台二手CT机，号称‘国际领先型号’，采购价却比市场同类全新设备还高30%。设备投入使用后故障频频，维修费用惊人，而负责采购的设备和分管副院长，同年都换了新车。”
“……医院内部绩效分配严重不公，行政后勤人员平均绩效远超一线临床医生护士。某些行政岗位人员几乎不承担具体工作，却能拿到全科室最高的奖金，理由是‘管理协调贡献大’。一线医护人员普遍敢怒不敢言。”
“……部分科室存在‘套餐式’检查、过度医疗现象，尤其针对医保患者和自费患者制定不同治疗方案，并非完全基于病情需要。”
信的最后，没有落款，只有一行字：“我们是一群还有良知的普通医护工作者，我们热爱这份职业，但我们受够了！我们不敢署名，但我们希望，这次真的能改变点什么。恳请县长和特别委员会，查一查，管一管！”
信纸在李双林手中微微颤抖。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复杂的情绪——有心痛，有欣慰，更有沉甸甸的责任。
这封匿名联名信，比任何领导的讲话、任何外部的调查，都更能说明问题的深度和广度。腐败和潜规则已经侵蚀到了诊疗一线，影响到了具体的用药和治疗行为，直接伤害了患者的利益和医护人员的职业尊严。
而写信的人，是“一群还有良知的普通医护工作者”。他们冒着风险，用这种最原始也最直接的方式，发出了系统内部渴望改变的呐喊。他们“受够了”！这简单的三个字，包含了多少无奈、愤懑和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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