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委常委会结束后的第三天下午,杨国威把李双林叫到了自己办公室。
不是那种正式的谈话,就是简单的“双林,来一下”。语气随意得像叫老朋友喝茶。
但李双林知道,这次谈话不简单。
他走进书记办公室时,杨国威正在泡茶。不是平时待客用的那种功夫茶具,就是简单的玻璃杯,放一撮茶叶,冲上开水。
“坐。”杨国威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自己也在沙发上坐下。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开水在杯子里慢慢舒展茶叶的声音。
杨国威不说话,李双林也不说话。两个人就看着玻璃杯里,茶叶一根根竖起来,慢慢沉到杯底。
“双林啊,”杨国威终于开口,声音很平和,“这次贺广财案,你干得漂亮。”
“是县委坚强领导,是同志们共同努力。”李双林说。
杨国威摆摆手:“客套话就别说了。这里就咱们俩,说实话。”
他端起杯子,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说真的,当初市委决定让你来清源当这个代理县长,我是有顾虑的。你太年轻,资历浅,又是个外来干部。清源这地方,水很深。”
李双林静静地听着。
“但周明远书记坚持。”杨国威放下杯子,“他说,清源这潭死水,需要一条鲶鱼。需要一条能搅动、能带来活水的鲶鱼。”
他看向李双林:“现在看来,周书记看人很准。你不只是鲶鱼,你是条鲨鱼。”
这话说得李双林不知道怎么接。
杨国威笑了笑:“别紧张,这是夸你。清源这些年,表面风平浪静,底下暗流涌动。很多问题,不是没人看到,是看到了不敢碰,或者碰不动。你来了,不仅敢碰,还碰到底了。”
他顿了顿,语气认真起来:“但双林,我今天叫你来,不是要夸你。是想跟你说几句话,一些可能别人不会跟你说的话。”
李双林坐直了身体。
“第一,”杨国威竖起一根手指,“斗争胜利了,但不要骄傲。贺广财倒了,不代表清源就一劳永逸了。腐败有土壤,有滋生环境。你今天拔了草,明天还可能长出来。关键是要改良土壤。”
“我明白。”李双林点头。
“第二,”杨国威竖起第二根手指,“你这次得罪了不少人。不只是贺广财那伙人,还有他们背后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虽然现在案子在查,有些人自身难保,但你要知道,官场是个圈,今天你动了他的人,明天就可能有人动你。”
他看着李双林:“怕吗?”
“怕。”李双林实话实说,“但我更怕如果我不做,清源的老百姓会一直受苦。”
杨国威点点头,眼神里闪过赞许:“这就对了。为官一任,造福一方。这是本分。但光有本分不够,还要有智慧。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什么时候该硬,什么时候该软。”
他喝了口茶,继续说:“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李双林屏住呼吸。
“你已经进入市委,甚至省委的视野了。”杨国威说得很直接,“这次贺广财案,动静太大,影响太深。不仅江阳市在关注,省里也在关注。我听说,省委政策研究室的同志,已经调阅了清源‘三资清理’的全部材料。”
李双林心里一震。
“别紧张,这是好事。”杨国威说,“但好事也是压力。你现在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被放大,被解读,被拿来说事。”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李双林:“双林,你还年轻,未来的路还很长。清源只是你的起点,不是终点。所以,我给你的建议是——把你在清源做的这些事,好好总结一下。不只是工作总结,是经验总结,是理论总结。”
“理论总结?”李双林有些不解。
“对。”杨国威转过身,“为什么贺广财能在清源坐大?根本原因是什么?我们这次成功打掉他,关键在哪里?还有,‘三资清理’这套做法,有没有可复制性?能不能推广?”
他一连串的问题,问得李双林陷入了思考。
“我知道,你是个实干家。”杨国威走回来坐下,“但光实干不够。你要学会从实践上升到理论,再从理论指导实践。这是领导干部必须具备的能力。”
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茶几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带。
“杨书记,”李双林开口,“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杨国威看着他,“清源这一仗,你打得很漂亮。但这一仗的价值,不应该只停留在清源。你应该把它变成一套可操作、可复制、可推广的经验。变成一篇可以在全省、甚至全国发言的文章。”
李双林沉默了。
他从来没想过这些。他一直想的,就是把眼前的问题解决掉,把该抓的人抓起来,把该做的事做好。
但杨国威的话,让他看到了更广阔的天地。
“当然,这不是要你放下手头工作去写文章。”杨国威补充道,“工作要继续做,而且要做得更扎实。但在做的过程中,要多思考,多总结。你的‘三资清理’报告,我看过初稿,很好,但还可以更好。要把实践经验提炼出来,变成制度设计,变成长效机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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