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仿佛想从兄弟这里找到共鸣,确认并非只有自己心潮难平。
朱栋闻言,唇角微扬,露出一丝极淡却真实的笑意,他抬手轻轻拍了拍兄长的臂膀,动作间充满了兄弟间的亲昵与支持:“大哥,臣弟睡了两个时辰。心中亦不平静,但想的并非惶恐,而是父皇昔年教导:‘位愈尊,责愈重,心愈惕’。我们为此日准备多年,非为权柄,实为践行心中抱负,使大明更强,百姓更安。今日,不过是这万里征程的新起点。大哥仁厚睿智,臣弟与百官定当竭诚辅佐,何惧之有?”
他的话语坦诚而直接,没有虚伪的谦辞,也没有浮夸的誓言,却比任何华丽的辞藻更能打动朱标的心。那“非为权柄,实为践行心中抱负”一句,更是直指核心,唤起了朱标内心深处那份超越个人得失的责任感与理想。
“是极!”朱标眼中最后一丝彷徨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逐渐坚定的光芒,他反手握住朱栋的手臂,用力一握,“为大明,为百姓!走,二弟,随我同行!”
辰时正刻,庄严肃穆的钟鼓之声,自皇城深处悠然响起,穿透清晨的薄雾,传遍应天城的每一个角落。这钟声,如同一个信号,宣告着禅让大典的正式开始。
南郊圜丘坛。
这座由汉白玉砌成的三层圆坛,在秋日高阳下熠熠生辉,仿佛与天相接。
仪仗卤簿导引,旌旗招展,礼乐高奏。朱元璋身着特制祭服,作为主祭,步履沉稳地登上圜丘最高层。皇太子朱标作为亚献,吴王朱栋作为终献,紧随其后。
坛上早已设好香案、祭品。
烟气袅袅,直上青云。在礼官悠长的唱赞声中,朱元璋神情庄重,手持亲自撰写的《禅位告天祝文》,面向苍茫天宇,朗声诵读。其声虽因年迈略显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与托付的沉重:
“维大明洪武二十二年,岁次己巳,十月丁亥朔,越八日甲午,嗣天子臣元璋,敢昭告于昊天上帝:
呜呼!天命无常,惟德是辅。臣本淮右布衣,天下大乱,群雄并起,黎庶倒悬。臣承民心,顺天意,提三尺剑,起于濠梁,聚义旅,伐无道。赖将士效命,文武同心,遂平陈友谅,灭张士诚,平胡元于漠北,定鼎应天,建国大明,于兹二十有二载矣。
在位以来,夙夜惕厉,未敢暇逸。立法度,明赏罚,奖农桑,兴文教,抚四夷,安百姓,惟恐负苍穹之眷,违臣民之望。然朕起自微寒,躬冒矢石,风餐露宿,积劳成疾。迩年以来,精力浸衰,鬓发早斑。顷因微恙,静摄弥月,尤觉神思困顿,于万机之繁,渐感力不从心。
念神器之重,社稷之托,岂可因朕一人之衰疲而稍涉懈怠?皇太子标,朕之元子,日表英奇,天资粹美。孝友仁厚,本乎至性;聪明英毅,发于自然。自册立以来,明习政理,历练有年。监国期间,抚驭臣工,协和万邦,处事明允,朝野具瞻。洵为克肖之子,足堪付托之重。
兹欲效仿古圣,禅位于太子标。非敢追比尧舜,实乃遵循天道,择贤而授,以安社稷,以利兆民。
谨率太子标、吴王栋及文武群臣,以特牲、圭璧、粢盛、庶品,恭祀于皇天上帝。伏惟:
昊天帝只,俯垂鉴歆!
佑我大明,基业永固!
启佑后嗣,乾元亨通!
保合太和,泽被苍生!
谨告。”
诵读完毕,朱元璋将手中祝文郑重置于祭坛中央的燎炉之中。
明黄的缣帛瞬间被火焰吞噬,化作缕缕青烟,携带着这人间帝王的意志与祈愿,直升九霄,仿佛真能上达天听。
随后,朱标上前,肃穆地进行亚献之礼,奉上醴酒,其仪态庄重,动作流畅,已显君王风范。
最后,由吴王朱栋完成终献,献上玉帛。
朱栋的动作一丝不苟,沉稳有力,他代表着大明最精锐的军事力量,此刻的献祭,象征着帝国武力对即将诞生的新君及其所代表的天命,毫无保留的效忠与拱卫。
他目光平视前方那熊熊燃烧的燎炉,心中澄澈:他所做的一切,既为大明,亦为台上那两位至亲之人。
他低声默念,唯有近旁的朱标能隐约听闻:“愿以手中剑,卫此江山,护我兄皇。”
告天仪式礼成,众人并未停歇,立即移驾太庙与社稷坛。
在太庙庄严肃穆的殿宇内,朱元璋再次率宗室成员,向朱氏列祖列宗的牌位,禀明了禅位之决。
那袅袅升腾的香烟,仿佛连接着过去与未来,先祖们筚路蓝缕的创业艰辛,与后代子孙承前启后的开拓重任,在这一刻完成了精神的交接。
在社稷坛,象征着江山永固的五色土前,同样的仪式再次上演,向土地与谷神祈求对新朝的庇佑。
这一系列繁复而庄严的祭告,从清晨持续至午前。
当队伍最终返回紫禁城时,已是日近中天。秋阳灿烂,金光万丈,将整座皇城笼罩在一片辉煌神圣的光晕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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