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道传的诵读声,在念完“临表涕零,魂胆俱颤。惟望陛下日月之明,照臣蝼蚁之诚,则三韩苍生咸戴再造矣!”后,终于结束。他已是汗流浃背,声音嘶哑,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
然而,这仅仅是开始。他喘息片刻,又拿起那份《乞求册封书》,继续诵读那份更加卑微、更加哀切的文字:
“圣德广被,如日月之昭临;天威远震,若雷霆之赫怒……臣虽名为一国之主,实为囚徒,号令不出宫门……此皆臣之罪愆,万死莫赎……”
“幸赖皇帝陛下如天之仁,不即加诛伐,反垂悯念……已将前朝窃国之权奸尽数扫荡……此实陛下再造之恩……”
“伏望大皇帝陛下,体念下国小臣洗心革面之诚,哀怜臣之孤弱无助,矜恤高黎庶之渴望安定。恳祈陛下以乾坤再造之恩,浩荡如天之德,俯允册封……臣禑无任屏营陨越,瞻天仰圣,激切屏营之至!”
当最后一个字艰难地吐出,郑道传几乎虚脱。他放下卷轴,再次深深叩首,额头紧贴冰冷的地面,不敢稍抬。
“念贡礼单。” 朱元璋的声音依旧毫无波澜,听不出喜怒。
郑道传强撑着,拿起最后一份清单,声音更加微弱地念道:“高丽国进献天朝贡礼:白细苎布一千匹、上品高丽参五百斤、十年生野山参五十株、貂皮五百张、海东青十对、金银嵌漆屏风十二扇、螺钿镶嵌漆器五十件、高丽青瓷精品一百件、黄金五百两、白银三千两、骏马三百匹……”
这份礼单,相较于高丽往年的进贡,已是倾其所有,价值不菲。礼单刚刚念完,如同点燃了火药桶的引信。
“荒谬!无耻之尤!” 一声雷霆般的怒喝猛地炸响。老臣刘三吾,这位谨身殿大学士,须发戟张,一步跨出文臣班列,苍老的面容因激愤而涨红,手指几乎要点到郑道传的鼻尖。他饱读诗书,深谙华夷之辨,此刻胸中义愤如同烈火燃烧。
“尔等蕞尔小邦,背弃华夏祖宗,甘为胡元鹰犬!忘恩负义,抗拒天威,觊觎耽罗天朝故土!招致王师雷霆之怒,耽罗顷刻易手,王京喋血!此等滔天巨罪,罄竹难书!如今兵临城下,覆灭在即,才知摇尾乞怜,献上些许微末之物,就想换取天朝宽宥?就想保住尔主僭窃的王位?痴心妄想!陛下!老臣以为,此等首鼠两端、不知廉耻之国,当效汉武灭卫满朝鲜故事,设郡县,置流官,永绝后患!岂能再行册封,养痈遗患?!” 刘三吾的声音洪亮,引经据典,字字如刀,直指高丽反复无常的本质,其言其行,忠直刚烈之气溢满朝堂。他身后的许多清流文臣,如文渊阁大学士詹同等,虽未出言,但脸上皆露出深以为然的神色。
刘三吾话音未落,兵部尚书唐胜宗也按捺不住怒火,大步出班,他身形魁梧,一身戎气,声若洪钟,带着战场上淬炼出的煞气:“刘大学士所言极是!陛下!高丽小丑,反复无常,乃其本性!今日迫于兵威,摇尾乞降。他日若北元稍加勾引,或我天朝稍露疲态,其必复叛!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臣请陛下,收回册封成命!命辽东军即刻渡江,水师封锁海岸,犁庭扫穴,彻底荡平高丽,永靖东疆!末将愿为先锋!” 他身后的武将勋贵队列中,颍川侯傅友德、永昌侯蓝玉等沙场悍将,眼神锐利,杀气腾腾,显然极其赞同唐胜宗的提议。殿内的气氛瞬间紧绷到了极点,仿佛下一刻朱元璋就会下达灭国的旨意。
郑道传和李成桂趴在地上,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如同秋风中的落叶。灭国!这两个字如同最恐怖的魔咒,将他们最后一丝侥幸彻底击碎。他们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那些高丽同僚们绝望的呜咽和恐惧的抽泣。
就在这千钧一发、朝堂杀气几乎凝成实质的关头,一个温润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力量的声音,如同清泉流淌,打破了肃杀:
“父皇息怒,诸位大人且暂息雷霆之怒。” 太子朱标,一身杏黄四爪蟒袍,气度雍容,从丹陛侧方的储君位走出。他面容沉静,眼神中带着悲悯,目光扫过下方匍匐的高丽使臣,最后落在盛怒的刘三吾和唐胜宗身上。
“刘大学士、唐尚书拳拳忠君爱国之心,刚直不阿之气节,孤深为感佩。高丽昔日所为,背信弃义,抗拒天威,确属罪大恶极,百死莫赎。” 朱标先是肯定了刘、唐二人的立场,语气恳切,让激愤的老臣脸色稍霁。他话锋随即一转,声音依旧平和,却透着一股掌控全局的从容:“然,圣人有云: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今观高丽国主辛禑此表,言辞恳切,痛陈己过,自承囚徒之身,其悔罪之心,溢于言表。且其已幡然醒悟,擒拿逆贼崔濡等三十七人槛送辽东,主动奉还耽罗,更允诺绝元剿逆,用洪武正朔,行宝钞通货。此皆改弦更张、洗心革面之实迹也。”
朱标的目光转向朱元璋,躬身行礼,态度恭谨而坚定:“父皇常教导儿臣,王者之道,在于怀柔远人,恩威并施。今高丽既已知惧知罪,并献土缚贼,若我天朝仍行灭国之事,虽解一时之愤,然恐寒四方藩属归化之心,更令辽东、朝鲜之地徒增杀孽,非仁君圣主泽被苍生之道。儿臣愚见,不若因势利导,允其请封。一则显我天朝恢弘气度,海纳百川之胸襟;二则,正可借此良机,扶植亲善忠顺之臣,如郑侍中、李都统使等贤良,掌控高丽军政,使其永为我大明东北之坚固藩篱,为日后犁庭漠北,扫清残元,提供稳固后方与助力。此乃以德服人,不战而屈人之兵之上策也。请父皇圣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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