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
杨平安已经拎起工具箱——那个榫卯严实的木箱,锁扣“咔”一声扣上。
“钥匙带了吗?总控柜和车间的。”
高和平摸摸口袋,掏出一串钥匙:“带了。但平安,这不合规矩,夜间进车间要提前报备,还得有保卫科的人……”
“我是安全顾问。”杨平安说,语气平静,“有权限。保卫科那边,明天补手续。”
高和平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三人出了技术室,穿过空旷厂区。四月夜风还凉,吹得路旁杨树叶子哗哗响。厂区新装的几盏路灯投下昏黄光圈,在地上画出一个个孤岛。
守夜的小战士认识高和平,远远看见三人走来,从小屋探出头:“高厂长?这么晚还……”
“技术攻关,急活。”高和平摆摆手,“开门吧,杨工也在。”
小战士看了眼杨平安——年轻,但肩上有军衔了,少校。他没多问,拉开铁门插销,“吱呀”一声推开。
车间大门是厚重的包铁木门。
推开时发出沉闷响声,在夜里传得很远。
杨平安第一个进去,没开大灯,而是先走到门边墙上的主电闸柜前。柜门挂着锁,他从自己钥匙串里找出一把——今天刚配发的,976厂安全顾问的权限钥匙。
拧开锁扣,抬手一推。
“咔嗒、咔嗒、咔嗒……”
顶灯一排排亮起,先是靠近门的几盏,接着像波浪一样向车间深处蔓延。三十多台机床逐渐从黑暗中显现轮廓:车床、铣床、磨床、钻床、锻压机……在惨白的白炽灯光下泛着冷金属的光。
接着他走到中央控制台——去年才装上的“先进”设备。按下几个绿色按钮。
“嗡——”
一台中型锻压机首先启动,液压泵发出低沉嗡鸣,液压杆缓缓升起几厘米,又落下,像是在活动筋骨。
不多时,旁边几台关键设备也陆续进入待机状态:齿轮磨床主轴开始空转,发出均匀呼啸;热处理炉温控表亮起橙色指示灯。
整个车间苏醒了。
空气里弥漫开温热的机油、润滑脂和金属粉末混合的味道,还有机器发热后特有的那股微焦气息。
陈工站在锻压机前,没动。
他就那样站着,看着这台机器。看了足足半分钟,然后慢慢伸出手。手指有些颤抖,但在触到机器外壳的瞬间稳住了。
金属是凉的,但内里的液压油已经开始循环升温,细微震动顺着掌心、手臂传上来,一直传到肩膀。
他忽然把手掌整个贴上去,闭上了眼。
杨平安没说话,高和平也没出声。两人站在三米外,看着这个老技术员。灯光从他头顶照下来,花白的头发根根清晰,脸上深深的皱纹像刀刻的。
过了好一会儿,陈工睁开眼。
眼眶发红,但没有泪。他喉咙动了动,声音很低,却清楚地落在两人耳中:
“我在农场……牛棚旁边有个废弃的农机修理间。里面还剩半台破车床,主轴坏了,转不起来。我每天下工后,偷着去那儿,用手摇那个皮带轮……假装它在转。”
他顿了顿,手仍贴在机身上,像在感受那下面血液般的液压油流动:“我在土墙上画图纸。没有纸,没有笔,就用烧火棍在抹平的泥墙上画。
画齿轮传动,画夹具结构,画热处理曲线……画完了,天亮了就用泥巴抹掉,怕人看见。”
“有人问我在干嘛,我说……我在算牲口饲料配比。”他嘴角扯了扯,像是个笑,但没笑出来,“我没疯,我知道。我知道有一天……还能回来。就是没想到,是这么好的机器。”
杨平安看着他,点了点头。
这话不需要接,技术员之间,懂就是懂。
“明天开始,你住厂里宿舍。”杨平安说,“单人间,朝南,有窗户。工具、绘图纸、计算尺、手摇计算机,缺什么列个单子,我批。锻压机组和齿轮磨床这一片,交给你带。先试热定型法,三天内出第一批样件。有问题直接找我,或者高厂长。”
陈工没说谢谢。
只是挺直了些腰背——那个微驼的背,似乎直了一点。他手指在机器表面轻轻抚过一道焊缝,那是不知哪次大修时焊上去的,焊疤粗糙,但结实。动作很轻,像在认老朋友脸上的疤。
高和平看了看表,荧光指针指着十点四十。
“我先走了,明天一早还有会。你们……慢慢谈,走时锁好门。”他看了眼杨平安,“保卫科那边,我去打招呼。”
他走后,车间更静了。
只有机器空转的底噪,嗡嗡的,像大地深处传来的脉搏。
杨平安从工具箱里拿出一卷皮尺——钢制的,尺身泛着冷光,递过去:“车间东南角那排柜子,第三个,里面有些旧图纸和笔记,是以前老师傅留下的。你可以看看。明早八点,技术科开会,讨论锥齿轮工艺改进方案。”
陈工接过皮尺,握得很紧,指节泛白。
他站在光里,影子投在墙上——那面墙上挂着巨大的齿轮模具投影图,是“卫士-1”的旧模具。他的影子和那些齿轮齿廓重叠在一起,严丝合缝,像是本来就该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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