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客被押入狄府私设的暗牢，自有精通刑讯之人前去料理。
然而，无论是狄仁杰还是张承翊，心中都清楚，能从这种级别的死士口中撬出有价值线索的希望，微乎其微。
书房内，破碎的窗棂已被护卫用木板暂时钉死，隔绝了夜风，却隔绝不了那弥漫在空气中的肃杀与寒意。
书架上的毒针已被小心取下，作为证物封存，但那一点幽蓝的痕迹，依旧刺目地留在那里，无声地诉说着方才的凶险。
烛火被重新拨亮，映照着狄仁杰凝重如山的面容，以及张承翊与孙敬之犹带惊悸与愤慨的脸。
“都坐吧。”狄仁杰率先开口，声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走到主位坐下，目光扫过两位最得力的臂助，最终落在孙敬之苍白未褪的脸上，“敬之，可还撑得住？”
孙敬之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学生无妨，只是…只是未曾想，他们竟敢如此肆无忌惮，潜入府中行刺…”
“他们已是困兽，自然无所不用其极。”张承翊冷哼一声，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横刀的刀柄，肩头的伤处传来阵阵隐痛，更激得他心头火起，“狄公，末将请命，加强府内防卫，再调一队‘百骑’精锐入驻！若他们敢再来，定叫他们有来无回！”
狄仁杰微微抬手，止住了张承翊激愤的请命。“防卫自然要加强，承翊，此事由你负责，但切记，动静不宜过大，以免打草惊蛇，亦或引起不必要的朝野猜测。”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深沉，“然而，今日唤你二人前来，并非只为商议防卫之事。经此一役，有些话，老夫不得不言。”
他的目光变得悠远而锐利，仿佛能穿透书房的墙壁，直视那隐藏于神都重重宫阙与坊市之间的无形黑手。
“自鬼市毒殍案初现端倪，至红烛寺勾结外邦，再到铜雀苑军粮失窃，乃至洛河童谣险些酿成巨患…我等一路行来，看似步步紧逼，捣毁了幽冥司多处巢穴，斩断了其伸向军、政、民、商的诸多触手。沈千山遁逃，崔明落网，雷万劫伏诛…成果不可谓不显着。”
狄仁杰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沧桑。“然，尔等可曾察觉，越是深入，阻力便越大，对手的反扑便越是疯狂？初时，不过是些江湖匪类、边陲余孽；继而，是军中败类、地方豪强；再到后来，是掌控经济命脉的皇商巨贾，是位居部堂高位的朝廷命官！”
他顿了顿，目光依次落在张承翊和孙敬之脸上，一字一句道：“今夜，他们甚至动用了‘地’字级的死士，潜入我这府邸，欲杀我肱骨！这意味着什么？”
张承翊剑眉紧锁，沉声道：“意味着他们怕了！怕我们查到他们的根子上！”
“不错，他们是怕了。”狄仁杰颔首，“但更意味着，我们触碰到的，已不再是外围的爪牙，而是接近其核心的利益与秘密！沈千山虽重要，但也只是‘青雀’，是负责钱财与物资的‘管家’。那个始终隐藏在迷雾之后的‘司主’，那个策划了这一切、欲行‘裂国’之举的元凶，依旧逍遥法外，其根基，恐怕比我们想象的更为深厚。”
他站起身，缓步走到那幅巨大的大唐疆域图前，手指无意识地点着洛阳的位置。
“幽冥司，其名‘幽冥’，行事亦如鬼魅。我们斩其触手，损其爪牙，看似使其元气大伤，然其核心未动，獠牙犹在！而且…”
狄仁杰猛地转身，目光如电，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石破天惊的力量：“日后之敌，恐怕已不再仅仅是江湖草莽，或是某个隐匿在暗处的巨擘。真正的威胁，或已潜入庙堂之上，藏身于朱紫之间！”
“庙堂之上？！”孙敬之失声惊呼，脸上血色褪尽。他立刻想起了朝堂上卢承庆等人对狄公奏疏的质疑，想起了女皇那看似支持实则限制的密令…
难道…
张承翊也是虎躯一震，眼中爆射出难以置信的光芒：“狄公！您是说…朝廷之中，有…有他们的人？而且是…是高官？”
“若非如此，许多事情难以解释。”狄仁杰语气沉凝，“沈千山何以能如此轻易遁走？朝堂之上，何以对‘裂国’之言如此讳莫如深，甚至以‘无实证’为由掣肘？今夜这‘地’字级杀手，又能如此精准地把握敬之独自理卷的时机，潜入防卫森严的狄府…若说朝中无人为其遮掩、传递消息、甚至提供便利，诸位信吗？”
书房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烛火跳动，将三人的影子拉长，扭曲地投在墙壁上，仿佛魑魅魍魉在暗中窥视。
狄仁杰的话，如同在两人心中投下了一块万钧巨石。
之前所有的斗争，无论多么凶险，对手总有一个相对明确的范围——或是江湖，或是边境，或是商界。
可若敌人就在庙堂之上，就在每日朝会议事的同僚之中，那将是何等可怕的情形！
那意味着他们面对的，将不仅是明刀明枪的厮杀，更是防不胜防的阴谋、陷阱与来自背后的冷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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