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在那里,年轻的海娃,遇见了他。
不,或许应该用“她”。
海娃在岛屿边缘一处隐蔽的泻湖旁,发现了一个昏迷的身影。
那“人”拥有着人类的上半身,肌肤白皙得近乎透明,而下半身,却是一条覆盖着细密银色鳞片的、修长的鱼尾。
湿漉漉的长发如同海藻,遮住了大半张脸,但裸露出的下颌线条优美得不似凡人。
是鲛人。
海娃吓坏了,但看着那微微起伏的胸膛和苍白脆弱的脸庞,少年的恻隐之心压过了恐惧。
他小心翼翼地将她拖到更隐蔽的岩石后,用随身的水壶给她喂了点清水,并用树叶为她遮挡住灼热的阳光。
不知过了多久,鲛人悠悠转醒。
她睁开眼的瞬间,海娃仿佛看到了两颗沉入深海的蓝宝石,纯净、深邃,带着一丝懵懂的惊恐。
她没有攻击他,只是瑟缩着,发出一种如同珍珠滚落玉盘般清脆、却无法理解的低吟。
语言不通,但善意可以跨越种族。
海娃比划着,表示自己没有恶意。
鲛人眼中的惊恐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好奇。
她指了指海娃腰间挂着的、他平时吹着解闷的普通海螺。
海娃解下海螺递给她。
鲛人接过,放在唇边,却没有吹响。
她只是用手指,在那粗糙的螺壳表面,轻轻摩挲着。
奇异的是,随着她的摩挲,海螺内部,竟然开始回荡起一阵空灵、悠扬、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旋律。
那旋律时而如月下潮汐,温柔缱绻;时而如深海鲸歌,苍凉悲怆。
那是她的歌。
她用这种方式,向他诉说。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趁着救援船在附近海域继续搜寻,海娃每天都会偷偷溜到泻湖边。
他带来食物(虽然鲛人似乎并不需要),而鲛人则用那枚被赋予了魔力的海螺,为他“演奏”大海的故事。
他们用最原始的方式交流——眼神、手势、以及那超越言语的歌声。
海娃知道了她因为那场可怕的风暴与族人失散,被困于此。
他知道她渴望回到深邃、自由的大海。
一种朦胧而纯粹的情感,在少年与异族少女之间悄然滋生。
那是不涉欲望的吸引,是孤独灵魂在浩瀚时空中的偶然相遇与相互慰藉。
然而,美好的时光总是短暂。
几天后,岛屿周围的海水开始出现异样的漩涡,空气中的花香也在迅速消散。
鲛人变得焦躁不安,她指着大海,又指着天空,发出急促的音节。
海娃明白,这座短暂浮现的岛屿,即将重新沉入深海。
她必须离开了。
分别的时刻,鲛人将那枚被她用歌声“浸染”过的白色海螺,郑重地放到海娃手中。
她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让海娃一生难忘——有感激,有不舍,或许,还有一丝他当时无法理解的、属于长生种对蜉蝣生命的悲悯。
然后,她纵身跃入泛起漩涡的海水,银色的鱼尾在阳光下划出一道璀璨的弧线,瞬间消失在了深蓝之中。
海娃握着那枚仿佛还残留着她体温和歌声的海螺,站在迅速崩塌的岛屿边缘,久久无法动弹。
他最终被救援船找到,关于鲛人的事,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
那枚海螺,成了他唯一的秘密。
后来,他因出色的水性和对大海异乎寻常的直觉,被吸纳进了隐秘部门,成为了代号“水鬼”的守护者。
他娶妻生子,过着平凡而又不平凡的生活,但心底最深处,始终藏着那片泻湖,和那个用歌声与他告别的身影。
直到几年前,在一次针对寻山会残部的秘密行动中,他为了掩护队友和重要的秘境信物,遭遇了极端危险的空间乱流。
虽然侥幸生还,但他珍藏了一辈子的那枚白色海螺,却在那次意外中遗失了。
他以为,那段尘封的往事,连同那海螺,都已彻底埋葬于时空的乱流。
可他万万没想到,会在这里,在这座即将永远“沉没”的孤岛上,以这种方式,再次见到它!
是巧合?
还是……冥冥之中的指引?
水鬼(海娃)紧紧握着这枚失而复得的海螺,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粗糙的手指摩挲着那些熟悉的水波刻痕,仿佛还能感受到半个世纪前,那双冰凉而柔软的手留下的触感。
“头儿!快回来!能量崩溃加速了!”礁石焦急的呼喊声通过通讯器传来,伴随着刺耳的警报声。
水鬼猛地回神,只见岛屿周围的扭曲光晕正在剧烈收缩,空间发出了不堪重负的、低沉的嗡鸣。
他不再犹豫,将海螺小心地塞入怀中最贴身的口袋,转身跃上小艇,发动机器,以最快的速度冲向“潜蛟号”。
在他身后,那片笼罩岛屿的光晕猛地向内坍缩,发出一阵无声的、却让灵魂震颤的悸动,随后,连同那座小小的珊瑚岛,彻底消失在了海平面之上。仿佛它们从未存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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