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领命而去，宣室殿内复归宁静，唯余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刘协正欲埋首于那摊开的蒸汽轮船图纸，却见马钧去而复返，脸上带着技术官员特有的、混合着兴奋与严谨的神情。
“陛下，”马钧再次躬身，声音比方才更多了几分底气，“臣方才未尽其详。关于高压蒸汽机，托陛下洪福与工坊上下齐心，如今制造工艺已然纯熟，可实现稳定量产。只是……”他略一迟疑，坦诚道，“只是合格工匠培养不易，目前人手仍显紧张。依现有之力，两百马力型号，月产约二十五台；一百马力型号，月产约五十台，已是极限。若要再行提升，非大力增募、培训匠人不可。”
刘协微微颔首，对此并未感到意外。技术的突破固然可喜，但人才的培养、产业链的完善，绝非一蹴而就。他勉励道：“能稳定量产，已是基石。匠人培养，乃百年大计，不可松懈，亦不可拔苗助长。按此进度，稳步推进即可。”
马钧连忙称是，随即又禀报了另一项关键进展：“陛下，得益于高压蒸汽机率先应用于矿场开采、鼓风冶炼，低碳钼钢产量正稳步攀升。如今，工坊每月可新造第二代大将军炮百门，至于第一代大将军炮，因其笨重、射程与威力皆逊，已遵陛下前旨，彻底停产，相关匠作皆转入新炮或蒸汽机制造。”
这是一个令人振奋的消息。武器的迭代，意味着军事优势的进一步巩固。刘协脸上露出满意之色：“善。汰旧换新，正合时宜。二代炮须加紧生产，优先装备边镇。”
“此外，”马钧继续道，语气中带着对未来的憧憬，“随着更多大马力蒸汽机投入矿山与冶炼，低碳锰钢的产量亦在逐月递增。眼下月产已稳定在百万斤上下，且仍在攀升。据臣与欧大匠估算，待各主要矿场、冶炼工坊皆换上蒸汽动力，并完成人员磨合，或有希望在半年之后，将月产推至千万斤级别！”
“半年……千万斤……”刘协轻声重复，目光投向殿外虚空，仿佛能看到无数巨大的蒸汽锻锤起落，火红的钢坯在轧辊下延伸的景象。
“此过程急不得。从机器产出、运抵地方、安装调试，到匠人熟悉操作、维护，环环相扣，确需时日。能于半年内达成此目标，已是殊为不易。”
正谈论间，贾诩亦再次求见。他带来的，是关于铁路建设的消息。
“陛下，”贾诩呈上文书，“据司隶及将作监联合呈报，并州首条铁路，至今已铺设百里。”
“百里？”刘协闻言，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下意识地换算，“不过五十公里……一年时光，仅止于此？”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这速度，远低于他内心的期望。在他穿越前的认知里，铁路建设当有一日百里之势。
贾诩何等敏锐，立刻察觉到天子的不满，连忙解释：“陛下明鉴。此路虽仅百里，然一切皆是开创，无前例可循，其中艰难，远超寻常工程。更关键者，乃在于钢轨。此前低碳锰钢产量有限，月产六十万斤钢，倾其所有，亦仅能铺设二十里轨道。这百里之路，实是积一年之钢铁，辅以数百役夫、匠人之力，方得成就。然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制约之要，首在钢材。”
刘协默然。他意识到自己先前过于乐观，忽略了最基础的原材料瓶颈，低碳锰钢才研发出来多久远没有到大范围推广。
没有足够的钢铁，再宏大的蓝图也只是空中楼阁。他沉吟片刻，决断道：“既如此，传朕旨意：今后一段时日，凡新造之蒸汽机，除保障军工及关键工坊外，优先调拨各处官营铁矿、煤矿及冶炼工坊！务必以最快速度，将钢铁产量提上去！铁路、轮船、乃至更多工坊，皆赖此根基！”
“臣遵旨！”马钧与贾诩齐声应道。
解决完当务之急，刘协的思路转向了更远的未来。技术的持续进步，离不开新材料的发现与应用。
“马钧，”刘协目光炯炯地看向他，“将作监下，需即刻组建一支精干的‘矿物勘探队’！”
“勘探队？”马钧一怔，这个名词对他而言颇为新鲜。
“不错。”刘协解释道，“专司探寻天下间各类有用之矿藏，尤其是那些性状特殊、或可用于改善合金性能的‘奇矿’。”他走到御案前，铺开一张白纸，一边勾勒，一边详述：
“其一，名曰‘镍’。此物我大汉其实已有，凉州张掖郡所产之‘白铜’（或称‘鋈’），便是铜镍合金，多用于制作兵刃、饰物。
然以往所得，恐是伴生或偶然得之，纯度、产量皆不如人意。勘探队须前往张掖，系统探寻镍矿主脉，研究其大量开采、提纯之法。若能得大量纯净之镍，与钢合炼，可得坚韧耐蚀之‘镍钢’，于造船、造车、精密器械大有裨益！”
马钧凝神细记，眼中闪烁着求知的光芒。
“其二，”刘协笔锋不停，画出一个矿块形状，“此物或名‘铬铁矿’，色黑或褐黑，常呈块状，质地颇硬。”他描述了铬铁矿的大致外貌和特性，“若能寻得此矿，提炼出‘铬’，掺入钢中，可极大增强钢之硬度与抗腐蚀之能，谓之‘不锈钢’。用于制造舰船龙骨、火炮关键部件、皆属上选！”
他放下笔，肃容道：“勘探队人选，务必挑选通晓矿脉辨识、吃苦耐劳、忠心可靠之士。配备精良器械与护卫。除镍、铬二者外，沿途若发现其他色泽、质地奇特之矿石，无论识与不识，皆需取样带回，详加研究！此乃功在当代、利在千秋之事！”
“陛下放心！臣必精心遴选人手，尽快成行！”马钧深感责任重大，郑重承诺。
安排完勘探之事，刘协略显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对马钧道：“高压蒸汽机既入量产正轨，新一代机型之研发，可暂缓一步。尔等当前要务，乃保障现有产能、培养更多匠人、配合勘探队研究新材料，并将蒸汽动力更广泛地应用于矿山、冶炼、纺织等领域，夯实根基。待钢铁丰足，新材料有所获，技术积累更深之时，再行筹划第三代更强动力之蒸汽机，方是水到渠成。”
马钧心领神会：“臣明白。万丈高楼平地起，臣等定当巩固根基，静待陛下下一次开启天工之契机。”
随着马钧与贾诩的再次离去，宣室殿内彻底安静下来。刘协踱至窗边，望着窗外渐沉的夜色和零星飘落的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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