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珩几乎是逃回紫薇武殿的。
殿门在身后哐当关上,他背靠着冰凉的门板,闭上眼,额角青筋都还在突突地跳。
刚刚他都在干嘛啊?
送个药怎么就弄得跟阵前冲锋似的。
搁下瓶子撂下话,扭头就走,话都没让人家说一句,她会不会觉得他是在甩脸色?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楚珩心里说不出的别扭。他烦躁地扯了扯领口,走到殿中那尊巨大的兵器架前,随手抄起一柄重戟,猛地挥出。
“呜——” 破风声沉闷,带着他无处发泄的懊恼。
重戟停在半空,楚珩喘了口气,胸口郁结却没散。他松了手,重戟哐啷一声砸回架上,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他记得,很久很久以前,好像也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天界新立,他们两个也算得上是能说得上话的同僚。
虽谈不上亲近,但至少他递过去的战报,她会仔细看;她送过来的四季时序勘误,他也会扫一眼。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连好好说句话都难了?
记忆的碎片翻涌上来,带着陈年的火药味。
北冥海。
楚珩眼神沉了下去。
那时魔蛟在北冥海滋生,数量不多但势头很猛,吞噬生灵,污染海域。他得到战报,主张立刻发兵,以绝后患。
兵贵神速是他的信条,妖魔之事,若等它们成了气候,代价就是千百倍的天兵性命和生灵涂炭。
可华岁拦了他。
她亲自去北冥海走了一趟,回来时带着一份详尽的勘录,说魔蛟异变源于海底一株上古秽渊藻的孢子扩散,孢子随暗流污染了海兽灵智,才催生出魔蛟。
她的主张是先净化那株秽渊藻,断其根源,魔蛟失了污染源,自然衰弱,届时再清理,事半功倍,且不会破坏北冥海本就脆弱的地脉生态。
但他却不以为然,一株水草而已,能翻起什么浪。妖魔当前,岂能因小失大,坐视其壮大?
他没听她的。
紫薇武殿的战舰开赴北冥海,他亲自带队,不到三日,便将那群初生的魔蛟绞杀干净,雷霆手段,震慑四方。
凯旋时,天兵士气高昂。
可没多久,坏消息就传来了。
正如华岁所料,剿灭战剧烈的能量冲击,果然震碎了北冥海脆弱的海底地脉结构。
那株深藏的秽渊藻受到刺激,孢子以惊人的速度喷发扩散,污染范围在短短数月内,真的扩大了近三倍。
原本只是魔蛟肆虐的海域,开始出现各种诡异畸变的海洋生灵,海水变得粘稠腥臭,连过往的云舟都受到影响。
凌霄殿内,天帝震怒,满座仙神鸦雀无声。
华岁走出仙班,四时仙袍不染尘埃。她手捧卷宗,先是向天帝详陈战况,条理分明,证据确凿。
而后,她转向战神,那双素来沉静的眼眸中,第一次清晰映出冰冷的失望,甚至带上一丝讽刺,“敢问战神,你所谓赫赫战功,便是将一株毒草,酿成一片毒海么?”
话音如冰刃,直刺楚珩心底,那时他正因速胜而意气风发。
他瞬间变色,厉声反驳,“若按仙君那套慢吞吞的时序法则,魔蛟早已吞噬半个北冥!届时万千生灵陨灭,这责任仙君可担得起?!”
争执无果,不欢而散。
自此,“战神鲁莽,罔顾时序”与“时序仙君迂腐,不识变通”之名,便在仙界彻底传开了。
现在回想起来……
楚珩抬手,用力搓了把脸。
蠢。
真是蠢透了。
像个被激一下就炸毛的愣头青。
她说的明明是对的,句句在理。
可他当时满脑子都是斩草除根,还有那点可笑的战神威严,硬是把一场可以处理得更圆满的危机,搞成了烂摊子。
最后,还是她带着芳菲殿的仙官和草木精灵,在北冥海底污浊腥臭的环境里,不声不响地耗了上百年,才一点点把那扩散的秽渊藻孢子净化干净,稳住了那片海域的生机。
往后千年,类似的理念冲突不断上演,每一次都在这道裂痕上添砖加瓦,直到筑起如今这堵看不见却厚实冰冷的高墙。
他靠着兵器架,缓缓滑坐在地上,玄色衣袍铺开。
送个药都送不好。
他懊恼地抓了抓头发。
二丫不知什么时候蹭了过来,大脑袋靠在他膝上,金绿色的竖瞳安静地看着他,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呼噜声,像是在安慰。
楚珩摸了摸它毛茸茸的脑袋,叹了口气。
“二丫,”他声音有点哑,“你说我是不是,特别不会说话?”
二丫眨了眨眼,湿漉漉的鼻尖蹭了蹭他掌心,“您才知道啊?”
“主人,我就想不通了。您在凡间那会儿,顶着那副风一吹就倒的文弱身子骨,跟华岁仙君——啊不对,跟安宁公主那叫一个情投意合。怎么一回来,换上这身刀枪不入的神躯,反而连句人话都不会说了呢?”
楚珩被噎得喉头一梗,没好气地瞪它,“哼,凡界那身躯,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弱不禁风,我向来看不上,也就惯会使些上不得台面的心思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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