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到公主府时，叶初年正与楚玉在书房对坐商讨方案，听闻旨意内容，楚玉猛地站起身，案几上的茶盏被带得晃出一圈涟漪。
“不行！”他脸色铁青，声音里压着怒意，“这分明是要将你架在火上烤！天时不雨，岂是人力可强求？若三日后不见甘霖，天下人的怨气必将尽数倾泻在你一人身上！”
叶初年却比他预想的平静。
她伸手，轻轻按住他紧绷的手臂，目光转向前来宣旨的内侍，语气平稳地问道，“公公，本宫多问一句。这旨意是陛下亲自拟定的，还是有何人向陛下举荐？”
那内侍飞快地环顾四周，上前半步，将声音压得极低，“回殿下，是…神女向陛下进言。”说完便迅速退后，垂首不语。
“神女。”叶初年低声重复了一遍，眼底掠过一丝了然，随即又被更深的疑虑笼罩。
果然是她。
从白云山初遇，到茅屋被焚顺势入京，再到如今这步棋，这个神女，究竟意欲何为？
她敛起心绪，对侍立一旁的清荷微微颔首，清荷会意，将一个沉甸甸的荷包塞进内侍手中。
“有劳公公跑这一趟。”叶初年语气温和，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仪，“回复皇兄，本宫领旨。”
内侍恭敬退下后，楚玉立刻关紧房门，转身急道“年年！你明知这是个陷阱。”
“我知道。”叶初年走到窗边望着天空，声音很轻，“圣旨已下，金口玉言，我没有拒绝的余地。”
她转过身，脸上已是一片冷静，“既然躲不过，那就只能迎上去。这祈雨大典，我必须去，而且要比任何人预想的都要做得更郑重、更虔诚。”
“那你可曾想过，若是不成…”
“若是不成，”叶初年打断他，嘴角牵起一抹复杂的弧度，“至少天下人会看到，他们的公主曾与他们一同站在烈日下祈求甘霖。至于神女，她费尽心思将我推到这个位置，绝不会只为了看一场笑话。她必有后手，而我正好借此看看，她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祈雨前夜，“金豆豆，你说我明日祈雨，能成功吗？”
“呜……主、主人……”金豆豆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干扰，断断续续，最终化作一片模糊的杂音，“我……雨……说不……”
叶初年蹙眉“怎么回事？你也要吃饭了？还是要充电？”
“不、不是！”金豆豆的声音带着慌乱和委屈，“我一想说出和祈雨相关的信息，就被干扰，根本说不出来！”
“你居然也会被限制？”叶初年是真的惊讶了。“不过也是，你这么废物，被限制也正常。”
“主人！”金豆豆的声音带着恼怒。
叶初年沉吟片刻，换了个方式“好，那我换个问题，我明天能成功吗？回答是或否。”
这一次，干扰似乎减弱了。金豆豆的声音清晰了一瞬，“是！”
虽然只有一个字，但却让叶初年心中了然。
她缓缓靠向椅背，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我竟然真的能求来雨？”她低声自语，与其说是疑问，不如说是确认。
这并未让她感到欣喜，反而让她对神女的目的产生了更深的探究欲。明日的祈雨大典，恐怕远不止一场简单的仪式。
祈雨大典设在京城南郊的天坛。
天空湛蓝的没有一丝云彩，旌旗在干燥的空气中纹丝不动。
文武百官按品阶肃立，所有人的朝服都被汗水浸透，却无人敢擦拭。祭坛四周跪满了从京城附近赶来的百姓，他们面黄肌瘦，嘴唇干裂，望向祭坛的眼神里交织着最后的希望与深切的绝望。
叶初年身着繁复庄重的玄色祭服，头戴沉甸甸的九翚四凤冠，一步步踏上汉白玉台阶。烈日当空，祭服厚重如蒸笼，汗水顺着她的鬓角滑落。
楚玉站在百官最前方，紧握的拳心里全是冷汗。他看着她孤身立于天坛中央那小小的身影，只觉得那凤冠似乎随时会将她压垮。
吉时到，钟磬长鸣。
叶初年依照古礼，焚香，跪拜，诵读祷文。她的声音清越而稳定，“苍天在上，厚土在下。今承佑大旱，赤地千里，黎民困苦，稼穑无望。信女叶初年，诚祈上苍，垂怜万物，普降甘霖……”
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遍寂静的祭场。
她高举玉圭，深深叩拜。
一个时辰过去，天空依旧湛蓝如洗，烈日无情。
人群中开始出现细微的骚动，失望的叹息和压抑的啜泣声隐约可闻。一些大臣开始交换眼神，楚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叶初年就站在祭坛上静静地等，她知道，雨终究会来。
就在绝望的情绪即将蔓延开来时，一直静立旁观的神女，缓步走到了叶初年身侧。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抬起手，虚按在叶初年高擎玉圭的手之上。
刹那间——
原本万里无云的天空，自天际线处毫无征兆地涌来浓重如墨的乌云，翻滚着迅速吞噬了整个苍穹。狂风骤起，卷起尘土，吹得旌旗猎猎作响。
“要下雨了！要下雨了！”百姓中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
神女俯身，在叶初年耳边低语，声音轻得只有她们两人能听见，“看，这就是你的力量。”
话音未落，一道闪电撕裂昏暗的天幕，紧随其后的是一声撼天动地的惊雷。
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起初稀疏，随即越来越密，最终化为一场倾盆大雨。
雨水浇灌着干裂的土地，也淋湿了祭坛上所有人的衣衫。百官与百姓在雨中跪拜欢呼，感谢上苍，也感谢祭坛上那两道身影。
叶初年站在原地，冰冷的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与温热的汗水混在一起。她抬头望向身旁依旧平静的神女，心中没有喜悦，只有更深的寒意，这场雨，究竟是上天的怜悯，还是神女自导自演的一场戏？
而神女那句低语在叶初年心头久久挥之不去，在心中形成一片阴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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