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婚牒现踪
显庆四十七年孟秋,曲女城郊外的戍堡在残阳里活像具枯骨——夯土墙裂着半掌宽的缝,墙头上的雉堞塌了大半,风卷着沙砾灌进堡内,卷起满地枯黄的茅屑,黏在王玄策染血的幞头边角。他按在腰间横刀上,靴底碾过阶前半块断裂的唐式瓦当,瓦当中央的宝相花纹早被风沙啃得模糊,只余一点青釉残痕,像极了去年长安使团那二十八具遗体凝固的眼白。
“王正使!西角楼塌了半边,弟兄们在瓦砾堆里扒出个铜匣子!”蒋师仁的吼声裹着风撞过来,陌刀扛在肩上,甲胄上的血痂蹭在戍堡斑驳的墙面上,留下道暗红的印子。这位蒋校尉身后,吐蕃借调的一千二百骑正牵着战马在堡外警戒,褐红色的藏袍下摆扫过草屑,腰间悬挂的藏刀鞘上嵌着绿松石,在夕阳下闪着冷光;泥婆罗七千骑兵则围着戍堡外围列成圆阵,他们的藤甲上还沾着方才突袭天竺斥候时的血污,手里的长柄斧刃滴着浑浊的血珠——这八千余骑人马,是王玄策从逻些城和泥婆罗王城磕破嘴皮子借来的复仇之力,只为了去年天竺那桩血案:三十人的大唐使团,除了他和蒋师仁,其余二十八人全被天竺兵卒捆在恒河岸边,一刀刀割了喉咙,尸体扔进河里时,染红的水波里飘着使团携带的丝绸文书,连鸿胪寺给文成公主的家书都被撕成了碎片。
王玄策疾步穿过戍堡中庭,脚下的石板缝里钻出几丛耐旱的骆驼刺,扎得靴底发疼。蒋师仁已经蹲在瓦砾堆前,手里托着个巴掌大的青铜婚牒,牒面蒙着厚厚的锈,只隐约能看见边缘刻着“显庆四十七年”六个小字,字缝里还嵌着发黑的血垢。“方才弟兄们搬瓦块时碰着它,刚露个头就冒火星子。”蒋师仁说着,用陌刀刀背碰了碰牒面,火星“滋啦”一声跳起来,竟顺着牒面的纹路烧了起来——不是寻常的橙红火苗,是透着诡异暗红的幽火,像极了恒河里那些浮尸的血。
王玄策抽出身侧横刀,刀背死死压在婚牒的火苗上,刀刃上还凝着今早斩杀天竺百夫长的血,此刻被火光一烤,竟顺着刀背滴在牒面上。就在这时,牒边一道细如发丝的断足金线突然活了过来,像条小蛇似的刺入牒纹,顺着那些模糊的纹路游走——先是勾出半朵残缺的莲花,接着是两只交缠的凤凰,最后竟在牒面中央织出个巴掌大的青铜合卺杯形状!杯沿刻着细密的缠枝纹,杯底隐约显出“永徽四十八年”五个字,字槽里积着的不是锈,是暗红色的血渍,正顺着金线的轨迹一点点浸蚀着杯底的同心纹,那纹路像极了文成公主当年和亲时,唐太宗赐的那对合卺杯上的纹样。
“这是……公主殿下暗埋的?”蒋师仁猛地站起来,陌刀往地上一顿,震得瓦砾堆簌簌掉渣。他想起去年使团出发前,鸿胪寺少卿偷偷塞给他的密信,说文成公主在西域诸地埋了不少暗记,以备大唐使臣应急。王玄策没说话,眼神落在婚牒旁那只半开的妆奁上——方才瓦砾塌落时砸开的,漆皮早掉光了,露出里面暗红的木胎,看着不像女子用的脂粉盒,倒像个藏东西的铁匣子。
蒋师仁会意,陌刀高举过顶,刀风带着破风的锐响劈下去,“咔”的一声,妆奁的木盖被劈成两半,里面掉出来的不是胭脂水粉,是个巴掌大的铜匣,匣口用铅封封着,封泥上印着鸿胪寺的朱雀印——那是大唐使臣专管密档的印信!王玄策伸手捏碎铅封,掀开匣盖,里面铺着层泛黄的绢布,绢布上放着本线装的册子,封皮上用朱砂写着《掠婚册》三个大字,字迹潦草,像是在极度慌乱中写就的。
“天竺人强征唐女和亲……”蒋师仁凑过来,看清册子里的字时,拳头“咚”地砸在瓦砾堆上,指节捏得发白。册子里记着去年使团遇害前,天竺王阿罗那顺下令在西域诸国劫掠唐女,谎称是“与唐和亲”,实则将女子分给天竺贵族为奴,甚至有不少唐女不堪受辱,在戍堡里自尽——册子最后一页画着七个小圈,每个圈旁都写着戍堡的名字,曲女城戍堡正是其中之一。
就在这时,堡外突然刮起阵狂风,风卷着沙砾撞在残破的穹顶上,一块铜佛残核从梁上掉下来,“当啷”一声落入婚牒中央的合卺杯虚影里。那残核上还沾着发黑的佛血,一碰到杯影,瞬间化作金红色的液滴,顺着杯纹漫开,将牒面上的婚约文字染成了金色——原本模糊的字迹突然清晰起来,竟在牒面凝成七个小小的戍堡图案,每个图案旁都标着“可解”二字,正是《掠婚册》里记载的那七处联姻戍堡!
“这是公主殿下给咱们指的路!”王玄策握紧横刀,眼底燃着复仇的火。可还没等他说完,头顶突然传来“吱呀”的断裂声——堡内那顶不知放了多少年的喜帐突然坍塌,红绸碎布漫天飞舞,露出帐子后面的景象时,连身经百战的吐蕃骑兵都倒吸了口凉气:不是别的,是十几具堆叠在一起的唐女骸骨!每具骸骨的腕骨上都缠着枚青铜卦钱,卦钱上刻着鸿胪寺密探专用的“隐”字纹——这些女子,竟是当年潜伏在天竺的大唐密探,却被阿罗那顺抓来,逼着“和亲”,最后只能在这戍堡里自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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