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心爆炸的余波尚未散尽,百步外的碎岩堆上,金凡身形如狂风中的残烛,剧烈摇晃却兀自不倒。硝烟与血腥气混杂着晚风,拂过他宣纸般死白的面颊,激战早已抽干了他最后一丝血色。周身护体金辉黯淡如残灯,斑驳欲碎,几近透明。护体力场早已在冲击中寸寸崩解,此刻的他,便如无甲的战士,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脏腑撕裂般的剧痛,气息微弱得仿佛风中残丝,随时都会断绝。
然而,他那双濒死的眼眸,却亮得惊人。固执而滚烫的视线,穿透弥漫的尘埃与焦土,如两道无形的铁索,死死锚定在废墟残骸的西北角——
那里,孟灵单薄纤弱的身躯半埋在烟尘碎石间,正随着余震微微颤抖,仿佛风中易折的玉兰。
干裂带血的嘴唇艰难地无声开阖,喉管深处挤出“嗬嗬”的声响,如同破旧的风箱在拉扯。金凡无视胸腔中翻涌的腥甜,将最后几缕力气灌注于灌铅般的双腿,一步,又一步,拖着血肉模糊的躯体向她挪去。每一步落下,都在焦黑的地面拖出一道刺目的血痕,那是汗水与血水混合的泥泞轨迹,蜿蜒至她身前。
终于,他挪到了她面前,几近虚脱的身体摇晃得如同风中残叶,随时可能栽倒。他颤抖着伸出尚能勉强动弹的右臂,五指痉挛如溺水之人,缓慢而坚定地探向她苍白脸颊上那道刚凝结不久的细小血痕——指尖触及之处,传来一丝微不可查的温热,那是此刻无边寒夜里唯一的暖意。
孟灵似有所觉,那长如蝶翼的睫羽剧烈地颤抖挣扎了数下,终于在血战初歇的染血月光下,缓缓启开一线。当那双依旧澄澈的眼眸看清金凡形容枯槁、遍体鳞伤的模样时,倏地,水光与亮光交织盈满,仿佛瞬间点亮了这片死寂的废墟。
“……傻……子……”金凡从残破的气管深处挤出模糊沙哑的气音,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粗糙的砂纸上磨砺,灼热的痛感撕扯着他早已千疮百孔的胸腔,“刚……才……那话……还……真算数?”
声音破碎得如同残刃刮擦磐石,每一次吐纳都牵动着胸中汹涌的腥热血气,几乎要将他呛咳撕裂。
孟灵没有回答。她只是奋力抬起那绵软得如初雪般的手臂,毫无征兆地,紧紧揪紧了面前之人破败不堪的前襟。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骤然仰头,向他贴近——
下一瞬,微凉而柔软的双唇,如惊蛰初雷般,猝不及防地覆盖住了他还欲开口追问的残损唇峰。
那是一个夹杂着硝烟、尘土与淡淡血腥气的触碰,笨拙,却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决绝与孤勇。
唇瓣稍离片刻,一声微弱却异常笃定的音节急促地擦着他的唇角逸散:“不……傻!” 月光下,她凝望他的眼瞳澄澈得不染丝毫尘埃,那抹曾在生死劫波前立下血誓时泛起的红潮,骤然间再次涌回她苍白的颊边,鲜艳欲滴。
广袤的废墟寂静无声,万籁俱寂,仿佛天地万物都在此刻静止,默默观礼这场劫后余生的无声誓言。
唯有无边的静默中,一小片薄冰般纯净晶莹的六出棱花,悄然飘落尘埃,无声无息地驻留在孟灵犹带血痕、轻颤不休的睫毛尖梢,映着月色,闪烁着易碎的微光。
在此之前,金凡的心境一直如同被重重迷雾笼罩的幽谷,充满了难以调和的矛盾与挣扎。一方面,追求剑道极致、登临大道巅峰的渴望是他毕生奉行的核心信念,那需要极致的专注与近乎无情的纯粹,不容丝毫杂质。然而,孟灵的存在,她的纯粹、她的执着,以及他对她深藏心底、不敢宣之于口的情愫,却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不断激起名为“患得患失”的涟漪。他深深担心情感会成为道途上的负累,害怕失去她的恐惧会动摇他引以为傲的剑心。这份深切的担忧让他时常心绪不宁,剑意流转间时而滞涩不畅,甚至隐隐有被自身玄煞阴冷剑意反噬的刺骨寒意。
直到方才,孟灵在那生死一线的关键时刻,以那般无惧无畏的姿态,明确地展露了她的信念与担当——或许是指引迷津的方向,或许是揭示某个被掩盖的真相,又或许,是面对强敌时挺身而出,甘愿牺牲自我的决绝。那一瞬间,如同一道惊雷,劈开了金凡内心最深处的迷茫。他猛然顿悟,孟灵那份情感的纯粹,并非他想象中的拖累,反而是一种比最锋利的刀锋更坚韧、比最稳固的磐石更可靠的力量。她的牺牲精神,并非一时冲动的意气用事,而是源于内心深处那份深刻的守护之愿与超越个人生死的更高大义。这种“无我之态”,恰如穿透重重迷雾的炽阳,瞬间照亮了金凡长久以来的认知迷障。
这一刻,金凡所有的担忧、所有的疑虑、所有的患得患失,都被孟灵用行动诠释的“纯粹守护”之念碾得粉碎。他彻底悟了:
真正的强者,并非依靠斩灭七情六欲来铸就,而在于能够明晰本心,坦然接纳并掌控情感的力量。对孟灵的这份情意,本身就是他生命存在意义的一部分,无需刻意否定,更应加倍珍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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