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撕裂神魂的炽白光芒不知肆虐了多久，仿佛弹指一瞬，又似亘古永恒。当那足以熔金化铁的光潮骤然退去，金凡剧烈颤抖着，如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猛地吸气，刺痛的双眼在泪水冲刷下艰难睁开。视线模糊如蒙尘古镜，需得反复擦拭，才能勉强聚焦。
映入眼帘的，是全然陌生的死寂。他孑然一身，赤脚踩在冰硬如铁的地面上，稀疏的灰褐色荒草早已枯死，每一根都如铁线般僵硬，踩上去簌簌作响，碎裂成尘。
抬眼望去，竟是一片无垠的灰色荒原。
厚重如铅的湿冷灰雾，翻涌如活物，化作无边无际的粘稠帷幔，从穹顶垂落，将天地囿于咫尺之间。远处的景物皆沉没在浓得化不开的昏暗中，唯有近处几株虬结如鬼爪的枯树，枝干上挑着几缕残破雾霭，在风中若隐若现，恍若择人而噬的鬼影。空气凝滞得令人窒息，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恶臭——似尘土陈腐的苦涩，又似万物死寂的冰冷，更混杂着冻土下陈年腐叶的腥甜与金属锈蚀的涩味，仿佛连阳光都已在此绝迹了亿万年。
四野阒然，死一般的寂静如实质般压在肩头，连心跳都似被这静默扼住。唯有金凡短促而粗重的喘息，在这片迷离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突兀。一阵阴冷的气流悄然拂过脊背，顺着脊椎钻入骨髓，激得他牙关轻颤，遍体生寒。这究竟是何处？他试着挪动脚步，却发现每一次抬脚都异常沉重，仿佛要挣脱无形的束缚。
“吼——！”
骤然间，脚下地面剧烈震颤，眼前灰雾扭曲，竟化作血色战场的焦土！师尊悲戚欲绝的面容在他眼前浮现，琉璃般晶莹，却在下一瞬寸寸崩裂。然而，灰雾并未因此退散，反而如煮沸的墨汁般翻涌沸腾，发出受伤凶兽般的凄厉尖啸。那些缠绕脚踝的幽黑锁链猛地收紧，勒入血肉，冰冷的死寂感顺着骨髓疯狂向上蔓延，仿佛要将他拖入尸骸累累的无底深渊。
“留下吧……金凡……”蛊惑之音如毒蛇吐信，陡然变幻，竟诡异地糅合了无数熟悉的声线！“大师兄带你去捉兔子！”那是大师兄拍着他肩膀的爽朗笑语；“小师弟，快尝尝我新酿的桃花酒！”那是二师姐温婉的声音；“凡哥哥，这只糖画老虎给你！”那是小师妹塞给他糖葫芦时的娇憨呼唤；甚至还有灵兽园里仙鹤清越的唳鸣，以及师尊轻抚他头顶时温和的叹息……
声音层层叠叠，织成一张甜蜜而绝望的网，温柔地包裹住他，直叩心防最柔软处。金凡眼前光影剧烈晃动，血腥弥漫的尸山血海竟如潮水般退去，扭曲中浮现出宗门春日里的盛景——绯红花瓣如雨般飘落，同门师兄弟姐妹在桃树下嬉笑打闹，笑靥温暖如初，纷纷向他伸出手：“回来吧，我们都在等你……”
“嗡——！”
腕间镇魂铃猛地爆发出刺耳鸣响！清越铃音陡然变调，化作急促高亢的颤音，如利刃般劈开音网，在脑海中炸响。金凡猛地咬破舌尖，血腥气直冲脑海，总算从沉沦边缘拽回一丝清明。眉心处，原本散射的寒光骤然暴涨，凝成一道寸许长、凝练如冰晶的冰蓝剑影，寒气砭骨！
他眼神一厉，剑影并未斩向虚空，反而随着意念，义无反顾地刺入自己心口！
“噗——”
并非自戕。剑影入体的刹那，一股极致的冰寒与锐利瞬间席卷四肢百骸，仿佛有亿万枚冰针同时穿刺经脉！金凡浑身剧震，周身毛孔中竟喷吐出细密的冰蓝剑气，嗤嗤作响，将侵入骨髓的灰雾死气、耳畔萦绕的靡靡魔音尽数逼出、绞碎！缠绕脚踝的灰雾锁链如滚油遇水般剧烈挣扎，发出滋滋的灼烧哀鸣，寸寸断裂成黑烟，消散无踪。
“心之所向，万邪不侵！幻境，破！”金凡双目圆睁，瞳孔深处冰蓝剑影一闪而逝，厉声喝道。他不再被动防御，心剑之力与镇魂铃的声波共鸣，化作一道凝练到极致的冰蓝光束，如彗星撞月般悍然射向那仍在翻涌的灰雾核心——那里，无数张痛苦扭曲的人脸在漩涡中沉浮，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怨念。
“不——！！！”
灰雾核心发出非人的咆哮，那声音混合了千万种绝望与不甘，疯狂旋转，形成漆黑的吞噬之口，试图将剑光绞杀。然而冰蓝光束却如热刀穿黄油般无视阻碍，势如破竹，直贯核心！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咔嚓！”
一声清脆的裂帛声骤然炸响，响彻整个幻境空间。巨大的灰雾漩涡核心处，一道冰蓝色的裂痕率先出现，随即如蛛网般瞬间爬满整个血色战场。天空、大地、尸骸、残兵、桃花、笑脸……所有景象如同被重锤击中的琉璃穹顶，轰然爆碎！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片绝对的死寂，以及随之而来的刺目白光，吞噬了一切。
光芒褪去，血色战场与荒原幻象皆已消失无踪。金凡立身于一片纯粹的虚无之中，唯有掌心传来一丝冰凉坚硬的触感。他缓缓摊开手，一枚拇指大小、近乎透明的菱形碎片静静躺在那里。碎片边缘锋利如本命飞剑的刃口，内部流淌着极淡的冰蓝光晕，仿佛将方才斩灭虚妄的锋芒尽数凝结其中。当他指尖触及碎片的刹那，一股难以言喻的、纯粹至极的“斩”之意念顺着指尖涌入心田，与眉心的心剑之力产生了奇异的共鸣，心脏处，竟传来一声微弱却坚韧的跳动，仿佛枯木逢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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