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七连的小会议室里,窗户开了条缝,夜风带着操场尚未散尽的尘土气息飘进来,吹得长桌上摊开的训练计划表边角微微卷翘,发出细碎的声响。
墙上那幅“团结紧张、严肃活泼”的红漆标语,在经年累月的日光照射下有些褪色,此刻在白炽灯管冷冷的光线下,更显出一种沉默的威严。
会议桌旁,气氛却与这标语的后半句相去甚远。
九个班长加上三个排长,围坐成半圈,没人说话,只有一片沉甸甸的低气压。
七班长郭鹏海手里攥着个快被捏烂的笔记本,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在纸页上留下深深的凹痕。
一排长齐飞眉头锁成一个“川”字,手里夹着根没点燃的烟,在指间烦躁地转来转去;
二排长李锐目光发直,盯着桌面某处仿佛要看出个洞;
三排长周勇则时不时抬起眼皮,飞快地瞟一眼坐在对面的许三多,眼神复杂,随即又像被烫到似的赶紧垂下。
高城端坐在主位,军装风纪扣一丝不苟。
他没像往常那样正襟危坐,而是略显疲惫地向后靠在椅背上,手里那个搪瓷缸被他随手往桌面一顿,“当啷”一声脆响,在寂静的会议室里格外突兀,惊得郭鹏海肩膀不明显地一哆嗦。
“都到齐了。”高城开口,嗓音还是那股子标志性的、带着金属摩擦感的洪亮,但细听之下,少了些往日训人时的雷霆,多了点不易察觉的沉重和无奈。
他目光如探照灯般扫过在座每一个人绷紧的脸,
“说吧,一个个耷拉着脑袋,跟霜打了的茄子似的。
这才第一周,合成化的‘经’刚念了没几天,就扛不住了?
都别给我藏着掖着,战士们肚子里有啥苦水,训练学习上遇到了啥过不去的坎儿,今儿晚上,就在这儿,给我倒干净!”
短暂的沉默。
郭鹏海喉咙动了动,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发干,带着明显的苦意和焦虑:
“连长,指导员,真不是咱们这些带兵的不配合,也不是战士们偷奸耍滑。是……是真有点跟不上了。”
他翻开那本皱巴巴的笔记本,手指点着上面歪歪扭扭的记录,
“白天,照常是五公里打底,四百米障碍、班组战术、射击预习,哪一样都不能松,兄弟们练得腿肚子转筋,回宿舍上铺都费劲。
晚上七点,准时进学习室,可往那儿一坐,灯光一晃,好些个兵眼皮就跟粘了胶水似的,直往下坠。这还只是体力上。”
他咽了口唾沫,语速加快:
“关键还是学的内容。三多弄的那些教材,是好,细致,可‘合成化协同理论’、‘多兵种战场适配原则’,还有那些‘C3I’、‘战场态势图’之类的词儿,别说战士们,我听着都头皮发麻!
咱连的兵是啥文化底子?
一连一百多号人,正经高中毕业的屈指可数,一半是初中念完或没念完就来了,还有好几个,像我们班的王二牛,
家里穷,小学都没念利索,字都认不全乎!你让他们学这些,跟听天书有啥区别?记不住啊!
昨晚我查学习室,好家伙,后头角落趴桌子上睡着四个,呼噜都打上了。
还有俩,估计是实在熬不住,偷偷摸出扑克牌藏在桌肚里想提神,被我抓了个现行。
我是骂了,罚了,可转头一想,光骂管用吗?
他们不是不想学,是真学不进去,心里焦躁,才找旁门左道。”
一排长齐飞“啪”地一下把手里那根烟摁在桌面上,烟丝都散了出来,
他接过话头,声音闷闷的,带着老兵的直率和更深层的忧虑:
“郭班长说的是一方面,更麻烦的是思想上的抵触。连长,您知道咱们七连的兵,最认的是什么?
是五公里跑进18分的腿,是枪枪咬靶心的眼,是战术场上干净利落的动作!
这些实实在在摸得着、看得见的本事,才是他们心里当兵的‘根’。
现在突然塞进来这么多书本理论,不少老兵,尤其是一些尖子、骨干,私下里牢骚很大。
我们排的老周,您知道,五公里全连前三的猛人,昨晚直接跟我拍了桌子,他说‘排长,咱当兵吃粮,是准备拎着枪上战场玩命的,不是坐在这儿当秀才啃书本的!
再这么白天累死、晚上晕死地搞下去,我敢打包票,不用等合成化出成果,咱们连的训练成绩,特别是体能和射击这些硬指标,
非得往下掉一截不可!到时候,钢七连这块牌子还挂不挂得住?’ 这话难听,可代表了一部分老兵的真实想法。”
二排长李锐抬起头,叹了口气,补充道:
“时间安排也是个大问题。
白天训练科目排得满满当当,强度一点没减。晚上学习到八点半,等解散洗漱完,都快九点了。
战士们累得沾枕头就着,有些连脚都懒得泡。
今天早上出操,明显感觉队伍‘沉’,好几个兵跑起来脚步发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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