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八,永琮正式进学。
长春宫的小书房添了新规矩:每日辰时到巳时,是永琮的读书时间。魏璎珞教他认字,陈廷敬偶尔会来抽查,弘历也常亲自过问。
这日清晨,永琮刚在小书桌前坐定,外头就传来和敬公主的声音:“永琮弟弟在吗?”
容音正在一旁看魏璎珞教字,闻言笑着起身:
“是和敬来了。”
和敬公主是弘历嫡长女,今年十二岁,早搬出长春宫住在公主所。但她常回长春宫请安,尤其疼爱永琮这个幼弟。
魏璎珞抬眼看去,只见和敬一身藕荷色旗装,面色却有些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她身后跟着两个嬷嬷,一个姓赵,一个姓钱,都是她曾经的侍候老人。
“皇额娘金安。”和敬规矩行礼,但动作有些僵硬。
容音扶起她,关切道:“吾儿,怎么脸色这么差?可是身子不适?”
和敬勉强笑了笑:“许是昨夜没睡好,不碍事的。”
她走到永琮身边,从袖中掏出个小玩意儿——一只精致的布老虎:“弟弟看,姐姐给你带什么了?”
永琮欢喜地接过:“老虎!”
魏璎珞注意到,和敬伸手时,袖口微微上滑,露出手腕上一圈淡淡的红痕。她心头一紧,面上却不显,只笑着道:“公主对阿哥真好。”
和敬在长春宫待了一炷香的功夫,便说要自己忙学业,便回了。临走时,她蹲下身亲了亲永琮的脸颊,眼圈竟有些泛红。
待她走了,容音才轻声道:“和敬这丫头,现在反倒不如从前活泼了。”
魏璎珞欲言又止。她想起方才那两个嬷嬷——赵嬷嬷在和敬说话时,几次暗中扯她衣袖;钱嬷嬷更是直接替和敬回话,说是“公主事多,该回去了”。
这不合规矩。哪有嬷嬷替主子做主的?
但她什么都没说。有些事,看到了也要装作没看到。
??
这不能由她来接露,不过可以暗中推动一下。
敢欺辱和敬,欺辱容音的心头肉,当我是死的吗??
午后,魏璎珞去内务府领笔墨,在回廊里听见两个小太监低声议论:
“……和敬公主也是可怜,回趟宫还要看嬷嬷脸色。”
“可不是?听说公主所里,凡事都要嬷嬷点头。就连其他公主的驸马想见公主,都得先孝敬公主的嬷嬷银子呢!”
“这还有王法吗?公主可是金枝玉叶……”
“嘘!小声些!那些嬷嬷都是宫里出去的老人,背后有人撑腰的。”
魏璎珞脚步一顿,转身拐进另一条路。
她想起从前在绣坊时听过的闲话:清朝公主出降后,按规矩要设管家嬷嬷,管理公主府内务。这本是为了维护皇家体面,可久而久之,有些嬷嬷便成了公主府的实际主人。她们实际掌控公主的起居、用度,沆瀣一气,甚至控制公主与驸马的相见。公主若想见驸马,需向嬷嬷行贿;若想回宫,也得嬷嬷同意。
和敬手腕上的红痕……会不会是嬷嬷拉扯所致?
魏璎珞心中发沉。可她一个宫女,如何去管公主府的事?即便告诉皇后,容音又能如何?而且她只会更加埋怨她自己。这不好。
那些个教养嬷嬷关系盘根错节,动一个,就是动一片。必须让皇帝知道,他最疼爱和敬。
??
四月初十,弘历来长春宫考校永琮功课。
永琮今日学了十个字,写得歪歪扭扭,却一笔一划都很认真。弘历看着儿子稚嫩的字迹,龙颜大悦,抱着永琮在殿内转圈。
正高兴着,外头通报:“和敬公主求见。”
弘历笑道:
??
“让她进来,正好让永琮见见姐姐。”
和敬进来时,身后依旧跟着赵、钱两位嬷嬷。她面色比前日更差,行礼时险些没站稳。
弘历皱眉:“和敬,你身子不舒服?”
和敬连忙摇头:“儿臣……儿臣今日只是有些头晕。”
弘历示意她坐下,又看了看那两个嬷嬷,忽然道:“公主脸色这么差,你们这些人是怎么伺候的?”
赵嬷嬷连忙跪下:“回皇上,公主近日食欲不振,奴才们已经请太医看过了,说是春困,不碍事的。”
钱嬷嬷也附和:“是是是,太医开了安神汤,公主服了就会好的。”
弘历盯着她们看了片刻,忽然对和敬道:“你手腕上是什么?”
和敬一惊,下意识缩手:“没、没什么……”
弘历何等敏锐,当即沉下脸:“伸出来。”
和敬颤抖着伸出手腕。只见那白皙的皮肤上,赫然是一圈青紫的掐痕,有些已经结痂,明显不是一日造成的。
满室皆静。
容音倒吸一口凉气,心里怨恨自己竟然忙着照顾永琮,忽视了女儿。
??
这边魏璎珞握紧了拳头,这个时机刚刚好。
??
连永琮都感觉到气氛不对,不安地往魏璎珞怀里缩,她拍了拍永琮的背,安抚他。
弘历的脸色沉得可怕:“这是谁干的?”
和敬眼泪涌出来,却咬着唇不敢说话。
赵嬷嬷连忙磕头:“皇上明鉴!这、这许是公主自己不小心……”
“不小心?”
弘历冷笑,“不小心能掐出这样的痕迹?还是说,你们当朕是瞎子?尔等不分尊卑,竟然敢如此!当诛九族!”
他猛地站起身:“李玉!传朕旨意,和敬公主身边的所有下人,全部押入慎刑司!严刑拷问,朕要亲自审问!”
慎刑司的审讯持续了三日。
起初嬷嬷们还嘴硬,只说公主娇气,自己碰伤了怪罪下人。
逮捕了所有相关的奴才。
但当弘历下令用刑,并派人搜查在京城所有公主住所后,真相便再也藏不住了。
搜出的账本上,清楚记录着:驸马每见公主一次,需孝敬嬷嬷五十两银子;公主每回宫一次,需孝敬一百两。公主的月例银子,大半入了嬷嬷的腰包。公主的饮食、穿戴,都要嬷嬷先挑剩下的。
更令人发指的是,公主若有不从,嬷嬷便罚她跪祠堂,甚至动手掐打。那些伤痕,便是这样来的。
弘历震怒。
他从未想过,自己娇生惯养的女儿,嫁出去竟过着这样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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