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尼走到工坊门口,晨雾正慢慢散向北海方向。
她望着西边的卡朗图厄尔山,那里的轮廓在雾里忽明忽暗,像极了乔治站在山巅时的背影——风灌进他的大衣,像灌进一面战旗。
他不会有事的。埃默里不知何时站到她身旁,我昨晚在烟馆听见个秘密,骑士团的地脉封印在钟声里碎了七道。
乔治要做的,是去把剩下的三道......他突然闭了嘴,朝她挤挤眼睛,总之,那家伙最会在该出现的时候出现。
詹尼笑了,可目光仍停留在北方的海平线上。
那里有艘单桅帆船正破浪而行,船帆被风吹得鼓鼓的,像要追上什么。
她知道,从卡朗图厄尔山到西海岸,只有一条路能北上——沿着被钟声唤醒的地脉,沿着所有被听见的声音,一直走。
詹尼的指尖刚触到井水,凉意顺着血管窜上后颈。
那声音比她想象中更具体——不是模糊的嗡鸣,而是带着温度的私语,像母亲哄睡时的哼吟,像学徒工在锻铁炉边背的祷词,像三年前乔治在暴雨夜敲开她公寓门时说的“我需要你帮我整理航海日志”。
她猛地缩回手,水珠顺着指缝滴落,在泥地上溅出细小的坑,每个坑里都回荡着同一句话:“他在等。”
“詹尼小姐?”埃默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礼帽檐上还沾着磨坊溪边的草屑。
他显然注意到她发白的指节,立刻放轻脚步绕到侧面,“你听见了?”
詹尼抬头,看见他瞳孔微微收缩——那是他在蓝鸦烟馆发现关键线索时才会有的反应。
“听见什么?”她反问,同时用拇指摩挲胸针暗格,那里还压着从埃默里手里接过的声痕锡箔片。
“所有被捂住的声音。”埃默里蹲下来,指尖轻点她脚边的泥坑,“我刚才在磨坊后巷,看见老鞋匠用锥子在鞋底刻字——不是修补标记,是他亡妻的名字。他说‘听见她在喊我别熬夜’,可那女人十年前就埋在教堂墓园了。”他突然抓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掌按在自己胸口,“我的心跳和你的同步了,每分钟七十六下——和昨天在工坊测的脑电波频率完全吻合。”
詹尼能清晰感觉到他胸腔里的震动,像两台精密校准过的怀表。
她想起亨利说过的“声权觉醒”,喉咙突然发紧:“乔治......”
“在北边。”埃默里松开手,从大衣内袋抽出一张皱巴巴的地图,边缘沾着煤屑,“我让人查了沿海渔民,有个老水手说今晨在莫赫悬崖看见个穿深灰大衣的男人,坐在岩架上,面前摆着半块铜钟模子。他说那模子自己在响,像有人拿银槌轻轻敲。”
詹尼的手指在地图上快速移动,停在爱尔兰西岸的红点——那是乔治少年时标注的“地脉听诊窗”之一。
“备马。”她站起身,裙角扫过井边的青苔,“我要去悬崖。”
“詹尼!”埃默里拽住她的袖口,声音突然发哑,“亨利刚送来消息,海底传来三短一长的信号,每隔十七分钟重复一次。他破译出......”他喉结滚动两下,“是‘我在听你们听’。”
詹尼的呼吸顿住。
这是乔治常说的话——在实验室拆解差分机时,在给她讲声纹理论时,在某个月光漫过书堆的深夜,他捧着她的脸说:“真正的沟通不在说,而在等。等所有被淹没的声音自己浮上来。”
“我需要测震仪。”她转身往工坊跑,裙摆带起的风掀翻了玛莎太太刚写的“别怕”二字,“还要亨利的地下水导音装置。埃默里,你去调三辆轻便马车,找六个脚力,必须在正午前赶到悬崖。”
“詹尼小姐!”工坊方向传来亨利的喊叫声。
他站在铁门前,白衬衫被汗浸透,手里举着一张波形图,“共振频率逼近17.3次/分钟!和维多利亚女王登基日的心跳倒数完全一致——”他突然顿住,因为看见詹尼眼中跳动的光,那是他在乔治调试差分机时见过的,“您要去悬崖?”
“带测震仪。”詹尼从他怀里抽走图纸,“所有能记录振动的设备都带上。”
亨利的手指在工具箱上快速敲击,像在给差分机编程:“我昨晚在地脉节点埋了三组测震仪,现在显示悬崖方向的振动强度是其他区域的七倍。康罗伊先生......”他低头摆弄仪器,喉结动了动,“他可能在当共鸣桩。”
詹尼的脚步顿了顿。
她想起乔治曾指着凯尔特古卷说:“先民认为,最纯净的声音需要活人做媒介。”那时他的眼睛亮得像淬过银的齿轮,“就像把耳朵贴在铁轨上,人能听见更远处的火车。”
三辆马车在石板路上颠簸时,詹尼始终攥着那张波形图。
风灌进车窗,掀起她额前的碎发,她看见路边的野菊在颤动——每朵花的花瓣都以相同的频率开合,和测震仪上的波纹完全重合。
到达悬崖时,暮色正漫过海平线。
詹尼站在崖顶,远远看见岩架上那个熟悉的身影:深灰大衣被风鼓起,像面静止的旗;双手覆耳,脊柱挺得笔直;脚边半铸的铜钟残模泛着幽光,表面凝着细密的水珠——那是崖底海浪的振动在金属上结出的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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