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抬起头,满脸血和泪,眼神空洞地看着他,然后又低头看着自己身上披着的、沾了血的外衣。
她慢慢地、机械地拿起干净衣服,抱在怀里,又开始哭,但这次哭声小了些,变成了压抑的抽泣。
车厢里其他乘客这时才敢围过来,看着地上的尸体和血泊,有人呕吐,有人捂着脸哭。
列车员也赶到了,看到这一幕,脸都白了。
火车终于完全停稳在站台上。
站台上响起了警笛声。
派出所是一栋灰砖平房,墙面刷着半截绿漆。
院子里停着几辆自行车,墙角堆着煤块。
已经是深夜,但屋里灯还亮着。
苏清风和那个年轻女人,她叫陈秀兰,被分开做笔录。
苏清风坐在一间狭小的办公室里,对面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警察,脸上皱纹深刻,眼睛很亮,正抽着自卷的烟。
“苏清风同志,你把事情经过再说一遍。”
老警察语气平和,但带着公事公办的严肃。
苏清风又详细说了一遍,从歹徒上车抢劫,到他反击杀人,再到去卧铺车厢救人。
老警察认真听着,不时在笔记本上记录。
“你说你是打猎的?”老警察问。
“是的。”
“怪不得身手这么好。”老警察点点头,“那四个人,我们已经查了,是通缉犯。身上背着两条人命,抢劫、强奸,无恶不作。你这算是为民除害了。”
他顿了顿,看着苏清风:“不过,下手是不是太重了?三个当场死亡,一个被……捅成那样。”
苏清风平静地说:“他们手里有刀,而且是团伙作案。我不下死手,死的可能就是我,还有其他乘客。”
老警察沉默了一会儿,吐出一口烟圈:“理是这么个理。但法律上,你这属于防卫过当。好在他们是在逃犯,情节恶劣,你又是为了保护其他乘客和女同志……”
他摇摇头,“算了,我跟上面汇报一下。你在这儿签个字,按个手印。”
苏清风在笔录上签了字,按了红手印。
老警察收起笔录,说:“你先在这儿休息一下,等天亮就可以走了。车票我们会给你改签,明天下午有车去上海。”
“谢谢。”
老警察走到门口,又回头:“那个女同志,陈秀兰,情绪不太稳定。她家里没人了,这次是去投奔亲戚。你……要不要去看看?她说想见你。”
苏清风沉默了一下,点点头。
陈秀兰在另一间屋里,坐在硬木长椅上。
那长椅年岁久了,表面被磨得光滑,泛着暗沉的油光。
她身上穿着苏清风给她的干净衬衣和裤子。
深蓝色的劳动布裤子,洗得发白,裤腿卷了好几道;白色的确良衬衣对她来说过于宽大,肩线滑到胳膊上,下摆空荡荡地罩着瘦削的身形。
她洗过脸了,用派出所粗糙的黄色肥皂,洗得脸上皮肤紧绷,甚至有些发红。
但眼睛还是肿的,像两个熟透的桃子,眼底布满血丝。
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太阳穴处青色的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下微微跳动。
一个三十来岁的女民警坐在她旁边,穿着洗得发白的警服,袖口磨出了毛边。
女民警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里面是温开水,已经劝了好几次“喝点水”,但陈秀兰只是摇头,双手紧紧抱着自己的胳膊,指甲掐进肉里。
屋里灯光昏黄,是那种老式的白炽灯泡,吊在屋子正中,罩着个简单的铁皮灯罩。光线在墙壁上投下模糊的影子。
墙角摆着个铁皮炉子,夏天没生火,炉口用旧报纸塞着。
窗台上放着一盆蔫了的吊兰,叶子发黄,垂头丧气。
门开了,苏清风走进来。
女民警看见他,如释重负地站起来,压低声音说:“苏同志,你劝劝她吧。从昨晚到现在,一口水没喝,一句话也不说,除了说要见你。”
苏清风点点头。
女民警轻手轻脚地走出去,带上了门。
关门时,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屋子里彻底安静下来。
窗外是派出所的小院,能听见远处街上偶尔传来的自行车铃声,还有谁家收音机里模糊的戏曲声。
咿咿呀呀的,听不清唱词。
蝉在不知疲倦地叫着,一声接一声,撕扯着午后的闷热。
陈秀兰抬起头。
她的眼睛慢慢聚焦在苏清风脸上,眼神复杂得像打翻的调色盘。
有感激,有羞愧,有恐惧,还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悲伤。
她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又抿紧了。
好一会儿,才挤出三个字,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谢谢你。”
苏清风在她对面的木椅上坐下。
椅子腿有些不平,他稍微调整了一下坐姿。
“没事。”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这寂静的屋里显得清晰而沉稳。
又是一阵沉默。
陈秀兰低下头,看着自己绞在一起的手指。那是一双劳动妇女的手,指节粗大,掌心有薄茧,指甲剪得很短,边缘不齐。此刻这双手在微微发抖,她把它们握得更紧,指节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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