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儿昨晚说梦话,喊爹爹。”她轻声道,“我告诉他,爹爹在忙大事,忙完了就陪他堆雪人。”
陆铮苦笑:“这都四月了,哪来的雪。”
“孩子不懂,他只记得去年冬天你答应过。”苏婉清在他对面坐下,“夫君,我知道眼下艰难。
但再难,饭要吃,觉要睡。你若垮了,川陕这上百万军民,我们娘俩……怎么办?”
陆铮握住她的手,掌心温暖。
“婉清,我可能……要做一些更险的事。”
“多险?”
“比拥兵自重更险,比抗旨不遵更险。”陆铮盯着她的眼睛,“我要动的,是盘踞在大明身上百年的毒瘤。
输了,万劫不复。赢了……也未必有好下场。”
苏婉清沉默良久。
然后她抽出手,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晨风涌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还记得龙安那个小院子吗?”她背对着他,声音很轻,“你在锦衣卫当差的时候,咱们住的那间屋子,下雨就漏。
有一次你查案回来,浑身是伤,我一边哭一边给你包扎。你说:‘婉清,等老子立了功,升了官,一定让你住大宅子,穿绫罗绸缎。’”
陆铮记得。那是崇祯二年,他刚与苏婉清完婚不久。
“后来你真升官了,宅子越来越大,绸缎越来越华贵。”苏婉清转过身,眼里有泪光,“可我总觉得,还是那间漏雨的土屋最暖和。
因为那时候,你就只是你,不是陆督师,不是肃毅伯,就只是我夫君,安儿他爹。”
她走回来,握住陆铮的手:“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大宅子也好,土屋也罢,你在哪,我和安儿就在哪。
万劫不复……咱们一家三口一起担。”
陆铮眼眶发热。
他将妻子拥入怀中,抱得很紧。窗外,天光大亮,成都城在晨雾中苏醒。远处军营传来操练的号角,街市响起早贩的吆喝。
这是他的川陕,他的根基,他要守护的一切。
“再给我半年,”他在她耳边低语,“半年之内,我要把黑袍揪出来,把流寇剿干净,把朝廷的猜忌压下去。然后……”
“然后怎样?”
“然后我请辞,”陆铮松开她,目光坚定,“不是真辞,是以退为进。我要看看,我陆铮若真放手。
这川陕、这大明,会乱成什么样。也要让朝廷明白——有些事,非我不可。”
苏婉清看着他,忽然笑了:“你呀,还是当年那个赌命的性子。”
“不赌不行,”陆铮也笑了,“这世道,老实人活不下去。”
夫妻俩正说着,门外又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督师!”是史可法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慌乱,“夔州急报——巫山关,破了!”
陆铮脸色骤变。
“什么时候的事?”
“昨夜子时!”史可法推门进来,手里攥着军报,手指都在抖,“流寇用火药炸塌了关墙西南角,塌天王亲率死士冲关。
贺总兵带人堵缺口,身中三箭,重伤昏迷!孙应元将军已率军驰援,但流寇破关后直扑夔州府城,沿途裹挟流民,号称十万!”
陆铮夺过军报,飞速扫过。
关墙被炸——又是精通火药和工程的手段。那个“宋先生”,到底是谁?
“传令,”他声音冷如寒铁,“汉中大营即刻点兵两万,本督亲自去夔州。
另,飞鸽传书周吉遇,让他从川南抽五千兵,速赴夔州东线,截断流寇退路。”
“督师,您亲自去,汉中……”史可法急道,“朝廷若此时发难——”
“顾不上了。”陆铮抓起挂在墙上的佩剑,“巫山关一破,流寇便可长驱直入川东。
若夔州再失,整个四川门户洞开。到那时,川陕不保,还谈什么朝廷猜忌?”
他系好剑,看向苏婉清:“府里的事,交给你了。赵铁柱会守好这个家。”
苏婉清用力点头,眼里有泪,却强忍着没掉下来:“你……平安回来。”
陆铮最后看了妻子一眼,转身大步走出书房。
晨光刺破云层,照在总督府的青石台阶上。他一步步走下台阶,院中亲卫已牵马等候。远处,军营鼓声震天,大军正在集结。
这盘棋,到了最关键的一步。
黑袍,你们想用流寇逼我离开川陕腹地?好,我如你们所愿。
但等我收拾完流寇,下一个——就是你们。
马嘶声中,陆铮翻身上马。亲卫簇拥,铁蹄踏破晨雾,向南疾驰而去。
汉中在身后渐渐模糊。
前方,是血与火的战场,是阴谋与杀戮的漩涡,是他必须跨过的又一道坎。
而家,在身后,是他永远要回去的地方。
……
夔州城外三十里。
陆铮勒马高岗,望着前方弥漫的烽烟。从成都昼夜兼程,三日疾驰六百里,抵达时战局已至最险处。
巫山关残破的关墙在东南方向隐约可见,而流寇“塌天王”主力约八万人,正黑压压地围困着夔州府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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